盧卓倫〈夜海〉(節選)

小說,收入《夜海》(香港:水煮魚文化),2020年。

  我討厭海,特別是在晚上的時候。

  小時候,父親在公司周年晚宴上贏得三張豪華郵輪套票。雖說是豪華郵輪,安排給我們的套房卻是十分狹小,置於船艙底部,沒有窗,也沒有電視。說白一點,這根本是一間裝修豪華的監倉。空間狹窄,加上不濟的通風系統,使我們不願多留在套房裡頭。可是,船上消費也十分昂貴。非用膳時間的食水也要賣三十元正。於是,我們在郵輪上過著又豪華又節儉的日子。每天,早餐時段,我們邊吃東西,邊用膠袋留著一些麵包。到了下午,我們便到甲板上吃麵包,把麵包碎分給海鷗。歌舞娛樂都要花錢的。因此,母親會帶著我到甲板四處拍照,父親則坐在乘涼座椅上閱讀。晚飯過後,我們又回到甲板上。晚上的海風刮得特別大。我年幼體輕,大風下被吹得左搖右擺,腳跟總帶著離地的感覺,生怕下一刻會被強風刮走。每一次,我都不情不願地跟父母上去。我不明白父母的想法是如何。即使風大得連通往甲板的艙門也打不開,他們仍然要硬著頭皮上去,甚至走到欄杆旁邊。說甚麼看海,但根本甚麼都看不到。眼前只是漆黑茫茫一片。無盡的黑暗裡,彷彿有一對黑溜溜的瞳孔向我們張開,蠢蠢欲動,隨時把我們吞噬。

  我討厭海,特別是晚上的時候。

  船家告訴我,這幾晚風高浪急,是渡海的好時機。上船的時候,他指著隱藏於船艙下的貨物艙,吩咐我先躲在那裡,直到船駛到了公海,我才可以出來。我藏身於數件巨型貨物之後,懷抱著背囊,還有少量餅乾和一個透明膠袋。餅乾可供充飢。膠袋可供三急之用。船艙外頭,馬達聲和鐵鏈聲在不知不覺間止住了。甲板上的腳步聲也明顯地減少。船還未啟航,隨浪潮上下起伏,左右搖晃。船家曾萬分叮囑我,在貨物艙裡,我就是一件不折不扣的貨物。貨物不作聲。我也不能作聲。我只能夠靜靜地等著。等著。等著。現在,船艙外面卻是駭人的寂靜。除了拍打船身的浪聲外,外面平靜得像個無人之境。多一刻平靜便多一刻忐忑。多一刻平靜便多一刻變卦的可能。寂靜過後總是暴風雨。我已經承受不了半絲的變卦。身體不由自主地抖動。額上頭大的汗珠滾至衣領。血都凝住了。然而,我最應該要做的事就是甚麼都不能做。凝神。屏息。我必須要把自己的存在看成不存在。就連呼吸也快要成了一份禁忌。只有沉默。才能活著。

猜你也喜歡:

董啟章〈白海豚〉

小說,收入《博物誌》(台北:聯經出版),2012年。

樂樂不止一次聽父親談及白海豚的陰謀。那是小人化之前的事情了,當時父親該還是個年輕人吧。那時為了準備小人化的來臨,V城人籌畫了一個盛大的慶典。住在V城海域裡的白海豚就乘機聚頭商議,在慶典當天向V城人發動報復。那是個絕好時機啊!其中一條白海豚說。我們可以扮作海上巡遊隊伍中的浮標,

閱讀更多 »

梁偉洛〈守城人〉(節選)

小說,收入《幻城》(香港:立夏文創),2018年。

井底竟是一個開寬的空間,他忍受著身體的痛楚和不適,起來靠着微弱的光線打量這奇異的地方。頭頂是水泥鋼筋,跟每個層區的天幕沒有兩樣,為這地方投下遼闊無邊的黑影,腳下是黑硬的地面,凹凸不平,但不像柏油路,有點濕滑。他抬起頭看,發現井口在七八米高的地方,井裏光線不足,看不到神秘人的情況。

閱讀更多 »

張若谷〈香港與九龍〉(節選)

散文,收入《遊歐獵奇印象》,1933年。
香港半日遊
親華德國三女性 廣東酒家一席話
正午,我們決定犧牲了「萬德伯爵」給我們已預備好了的午膳︰精美的麥殼糯米,和「氣皇帝」旨酒。我們六個人——三位德國太太,T女士,李醫師和記者,同到新紀元酒家去吃廣東飯。酒家中僱有裝飾入時的廣東女招待,敬茶絞手

閱讀更多 »

樊善標〈〔 〕〉

現代詩,1999年作。

1.
那以後會有整個海的〔 〕
〔 〕如海 撼動太透明的窗子
玻璃象徵脆弱 勢將抵擋不住
入冬後鐵定的冰寒 我會記得
避開窗邊 像避開撕裂自己的人

閱讀更多 »

西西《我城》(節選)

小說,1975年1月至6月於《快報》連載,1979年香港素葉出版社出版。

(阿果,如果能夠和你在電話上嘩叫一陣,豈不快哉。)
阿游到了候斯頓已經五天了。阿游喜歡航海。阿游喜歡船。我要到世界各個角落去走走,阿游說。當阿游和阿果一起上課的時候,無論上甚麼課,阿游總是把一本地理課本放在桌子上。課本裏有些明信片式的風景畫。金字塔,駱駝;剛

閱讀更多 »

洛楓〈人魚公主的失語症〉(節選)

現代詩,原載1995年4月《香港文學》124期。

一、
當升降機的鐵門關上的剎那,人魚公主的眼淚便凝結成冰……
當初答應女巫達芝的要求,無非是為了可以和他在一起。前一輩子他救了我的命,把我從混濁的池塘放回寬大的海洋;這一輩子,我以「報恩」的藉口從海

閱讀更多 »
沒有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