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偉洛〈守城人〉(節選)
小說,收入《幻城》(香港:立夏文創),2018年。
井底竟是一個開寬的空間,他忍受著身體的痛楚和不適,起來靠着微弱的光線打量這奇異的地方。頭頂是水泥鋼筋,跟每個層區的天幕沒有兩樣,為這地方投下遼闊無邊的黑影,腳下是黑硬的地面,凹凸不平,但不像柏油路,有點濕滑。他抬起頭看,發現井口在七八米高的地方,井裏光線不足,看不到神秘人的情況。
我討厭海,特別是在晚上的時候。
小時候,父親在公司周年晚宴上贏得三張豪華郵輪套票。雖說是豪華郵輪,安排給我們的套房卻是十分狹小,置於船艙底部,沒有窗,也沒有電視。說白一點,這根本是一間裝修豪華的監倉。空間狹窄,加上不濟的通風系統,使我們不願多留在套房裡頭。可是,船上消費也十分昂貴。非用膳時間的食水也要賣三十元正。於是,我們在郵輪上過著又豪華又節儉的日子。每天,早餐時段,我們邊吃東西,邊用膠袋留著一些麵包。到了下午,我們便到甲板上吃麵包,把麵包碎分給海鷗。歌舞娛樂都要花錢的。因此,母親會帶著我到甲板四處拍照,父親則坐在乘涼座椅上閱讀。晚飯過後,我們又回到甲板上。晚上的海風刮得特別大。我年幼體輕,大風下被吹得左搖右擺,腳跟總帶著離地的感覺,生怕下一刻會被強風刮走。每一次,我都不情不願地跟父母上去。我不明白父母的想法是如何。即使風大得連通往甲板的艙門也打不開,他們仍然要硬著頭皮上去,甚至走到欄杆旁邊。說甚麼看海,但根本甚麼都看不到。眼前只是漆黑茫茫一片。無盡的黑暗裡,彷彿有一對黑溜溜的瞳孔向我們張開,蠢蠢欲動,隨時把我們吞噬。
我討厭海,特別是晚上的時候。
船家告訴我,這幾晚風高浪急,是渡海的好時機。上船的時候,他指著隱藏於船艙下的貨物艙,吩咐我先躲在那裡,直到船駛到了公海,我才可以出來。我藏身於數件巨型貨物之後,懷抱著背囊,還有少量餅乾和一個透明膠袋。餅乾可供充飢。膠袋可供三急之用。船艙外頭,馬達聲和鐵鏈聲在不知不覺間止住了。甲板上的腳步聲也明顯地減少。船還未啟航,隨浪潮上下起伏,左右搖晃。船家曾萬分叮囑我,在貨物艙裡,我就是一件不折不扣的貨物。貨物不作聲。我也不能作聲。我只能夠靜靜地等著。等著。等著。現在,船艙外面卻是駭人的寂靜。除了拍打船身的浪聲外,外面平靜得像個無人之境。多一刻平靜便多一刻忐忑。多一刻平靜便多一刻變卦的可能。寂靜過後總是暴風雨。我已經承受不了半絲的變卦。身體不由自主地抖動。額上頭大的汗珠滾至衣領。血都凝住了。然而,我最應該要做的事就是甚麼都不能做。凝神。屏息。我必須要把自己的存在看成不存在。就連呼吸也快要成了一份禁忌。只有沉默。才能活著。
小說,收入《幻城》(香港:立夏文創),2018年。
井底竟是一個開寬的空間,他忍受著身體的痛楚和不適,起來靠着微弱的光線打量這奇異的地方。頭頂是水泥鋼筋,跟每個層區的天幕沒有兩樣,為這地方投下遼闊無邊的黑影,腳下是黑硬的地面,凹凸不平,但不像柏油路,有點濕滑。他抬起頭看,發現井口在七八米高的地方,井裏光線不足,看不到神秘人的情況。
現代詩,收入《市場,去死吧》(增訂版)(香港:石磐文化、香港文學館),2017年。
走過傾斜的街和旋轉隧道
鼎沸市聲緩緩溜走下去
美麗而哀傷的問卷調查
制服蜘蛛織出了寬頻上網
朋友知道真的不容易
小說,2020年由台北聯合文學出版。
天色紅得詭異,赭色與朱紅摻雜天空。四周圍繞著染上鮮紅的雲層,游敏兒右眼皮忽地突突跳動。她在大廳抱著手提電腦,Fred抱著棉被推門進來。傍晚氣溫急降,冷颼颼的風不住從窗縫鑽進來,游敏兒把行李箱裡的衣物通通套在身上仍然覺得寒冷,紅了鼻子的她只好抱住電腦,坐在大廳的火爐旁邊。人在異鄉,
小說,收入《山上山下》(香港:聯發書店),1953年。
「八月十五」晚上那個又大又圓的月亮,要等明年才會再來咯。阿木嫂剛才說:一年就只有那麽一次……
十三歲的月好呆呆的望了一陣海水,問:「阿木嫂,為什麼一年才有一個『八月十五』吶?」
小說,收入《V城繁勝錄》(香港:樂文書店),1998年。
城中之城,城前之城,V城在空間和時間上的雙重意象,上溯V城的雙重源頭,下衍V城的雙重視覺。
視覺之一:城前之城。我,維真尼亞,V城風物誌修復工作合寫者之一,潜入海面以下V城的底部,發掘城前之城的遺跡。作為一個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