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亮〈殺魚〉(節選)
小說,原名〈雲澳〉載2013年1月《香港文學》337期,後收入《浣熊》(台北:印刻文學),2013年。
阿金血頭血臉地跑過來,我就想,準是東澳的漁檔,又出了事。
這一天響晴。其實天氣是有些燥。海風吹過來,都是乾結的鹽的味道。我站在遊渡的一塊岩石上,看著阿金跑過來。嘴裡不知道喊著什麼。
風太大,聽不見。
做為第三大離島,南丫島在我的香港地圖裡,遠比它的實際範圍更加龐然。長期以來,它都在調節著這一塊狀都會的情緒。這城若是一座監獄,南丫島無疑是香港最重要的放風區,失落的一角。
當其他都會的市民仰仗著鐵道迎向海岸,靠著海洋的開闊和明亮,紓解上班的壓力鬱悶。港人卻搭乘渡輪,越過漫漫海水,回望自己的孤獨。南丫島在邊陲,優雅地散發著微光。它更是香港的提示,緩衝了香港的速度。
從台灣遠眺香港,最慨嘆的,就是少了一個像南丫島的大離島。可以半個小時就抵達,遠離最熱鬧的都會,又全然地跟現今的時空隔絕。
我初次去,從索罟灣上岸。抵達天后宮時,天空盤旋了好幾隻麻鷹,往更南的方向滑去。突然間,想起翻過此山,那頭便是擁有美麗沙灘的深灣和石排灣。這幾個香港最偏遠最被人遺忘的村落,許多人搬遷後不再回來,人丁稀疏得比天空的麻鷹還少。
一路只見零星的菜畦,少數的農民蹲在田埂裡,更多老人圍坐在士多旁邊的榕樹下。我們或一廂情願的以為,南丫島是香港人發洩情緒之地,其實它本身也隱浮著都會偏遠地區的多樣問題。都會人去那兒解決自己的情緒,卻忘了它也有本身的不安。除了這種鄉野小村的缺少維護,迅速沒落,它還有環保失衡、農耕凋零等麻煩,點出了我們素來不願意面對的窘境。
還有,走在縱貫島嶼的家樂徑上,左右皆有大煞風景的人為地標。先是發電廠的三支巨大煙囪,蠻橫而唐突地矗立。可是再怎麼不喜歡,你還是必須接受它的存在。登高遙望,右邊則出現風車造型的風采發電站,雖說環保,那種科技的外貌仍跟小島的淳樸格格不入。
所幸沿途海岸風光明媚,礧磈山景和蔚藍大海在眼前纏綿,更在遠方交織。晨昏時散步,鄉村小徑鋪陳出香港街景無法展現的舒適。所謂的南丫島情結,其中之一便在此從容散步。
但山徑旁配有山火拍的設施,告知著此地相當乾燥,獲水不易。灌叢環境在香港分布面積相當廣泛。崗松和山棯等群落,加上芒萁、鱗子莎等植物,無疑是火災的溫床。島民在此長年維生,唯有尋找避開東北風面南的山谷,在那兒尋找寬闊的腹地,傍水生活。
抵達洪聖爺灣泳灘時,友人禁不住海水誘惑,下海泅泳去。這是六七年前,友人隱居在島上經常前來的地方。但此地接近榕樹灣,地理位置非常便捷,縱使非例假日,現在都無法寧靜了。
有時為了避開人群,她會到更隱祕的蘆鬚城。先前在家樂徑漫遊時,遠眺海崖下一角,只見一淨白沙灘偎處山腳,一二洋人在水裡浮潛。我用望遠鏡眺望,欽羨中,看到如牆之漁網圍堵著。不禁好奇問道,「為何要圈出游泳的範圍?」
友人輕鬆回答,「那是防鯊網。」對友人來說,遊客顯然比鯊魚更煩人。
洪聖爺灣泳灘旁有一小小有機農園,友人在戲水時,我走進去觀賞。菜畦間,有些零星的蔬果栽種著。友人偶爾贊助性地購買,但價錢不菲。有機農耕在香港的遠景,她不太看好。
我興致高昂地走逛,發現栽植的蔬果物有限,菜色亦不佳。時節即將入冬,按理說,應該豐收啊?檢視其栽種的面積,還有耕作的環境。我研判,這只是自給自足的小型家園,仍處於實驗階段。在台灣或日本,不少有機農耕環境充滿企業經營的理想,也具備穩定量產的成熟度了。正因如此,我愈加珍惜此一有機農園的象徵意義,尤其是當南丫島的農業沒落,原住島民大量出走時。
小說,原名〈雲澳〉載2013年1月《香港文學》337期,後收入《浣熊》(台北:印刻文學),2013年。
阿金血頭血臉地跑過來,我就想,準是東澳的漁檔,又出了事。
這一天響晴。其實天氣是有些燥。海風吹過來,都是乾結的鹽的味道。我站在遊渡的一塊岩石上,看著阿金跑過來。嘴裡不知道喊著什麼。
風太大,聽不見。
小說,原載1961年1月至10月《南洋文藝》雜誌第1至10期,1962年由香港南洋文藝出版社出版。
從香港中環——繁盛的市區——乘電車到筲箕灣去,自成一區的西灣河是必經之地。離船塢不遠,在古老的「街市」(菜市場)附近,有幾條寬闊的橫街,泰南街是其中之一。它街頭向南,面對電車路,跨過電車路,是一列專賣「價廉物美」食品的「大牌檔」,附近的居民正是那些牛腩粉檔、艇仔粥檔、咖啡紅茶檔……的熟客;街尾向北,走過一片空曠的沙地是海濱,從那兒向東望,就是有
散文,1967年作。
哪!你話鍾唔鐘意咯!
如果近來不是忙得毒氣攻心,老早已要寫寫關於平洲了。你知,有時苦口苦面得自己睇見都唔開胃。去平洲那兩天,很久沒有玩得那麽開心過了。
那天起初是很倒霉的。我們這些平日不慣遲到的雷達表人馬,竟連打尖兼搶閘也趕不到火車。你地知唔知火車臨開前噹噹大響嘅鐘聲係要來做乜聲嘅呢?原來是要激死在天星小輪上等船泊岸的人。跑了上岸,嘿,架火車一陣間就睇唔見。
小說,1948年起在《華商報.熱風》連載,後由香港文苑書店出版,1952年。
為着要抄捷徑,高懷出了碼頭就獨自沿住海邊向前走。迎着潮濕的寒氣,他把衣領翻起來,帽子拉得低低的。
這是用石堤鑲了邊的一塊荒地,到處叢生着野草。地面凌亂地堆着許多石塊和磚頭;還有三兩輛破舊的運輸貨車,或縱或橫的丟在那裏。這些都是他平日所熟悉的;即使在霧裏,他也能夠走得很輕快。現在,卻由於進行的事情沒有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