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偉洛《鯨魚之城》(節選)

小說,2009年由香港日閱堂出版。

  突然,海面響起一陣奇怪的聲音。大粒痣最先醒來,弓著身子站在船尾,咕咕地叫。阿游將燈泡調校到最亮,聽見聲音由遠而近,好像有人向這邊傾倒什麼,又像滾滾沙塵。不是鯨魚,阿游說。我和阿木連忙叫醒大家,莉莉和米高急忙舉起相機。聲音已經很接近木頭號了,阿木緊張地握着士巴拿,呆媽摟著阿呆,波子拿著手電筒左照右照,氣氛非常緊張。

  來了,一團銀色的小東西,從船尾而來,快速在木頭號兩邊掠過,不但發出沙沙啪啪的聲音,還濺起不少水花。呆媽嗅見強烈的魚腥味,在莉莉拍的照片裏,隱若可見黑暗裏許多小眼睛,在燈光下閃耀。
——是飛魚。
阿游說。

  我靠著船邊,看著無數飛魚從水裏跳起,在水面滑翔。牠們的動作太快了,我看不清牠們的樣子。在我眼中,這片景象好似一齣武俠電影,許多人拿着刀子在打鬥,刀光劍影,狂風掃落葉。不一會兒,牠們便到船頭,躍進看不見的黑暗去了。大粒痣很興奮,幾乎要跟牠們跳入水裏,千鈞一髮之際,波子抓住了牠的尾巴。

  整個大海忽然平靜下來,連一丁點聲音也沒有。

  阿游低聲地說,鯨魚要來了,飛魚一定是被牠嚇得躍出水面。果然,在燈光底下,我看見船底浮現一個巨大的影子,牠像個女人似的扭着腰,又似壯健的男人張開雙臂,那是牠的胸鰭,足有木頭號那麽大。米高興奮得呼叫起來,鯨魚一聽見,便潛下水裏,失去了身影。牠是多麼靈活呢。

  阿游從波子手裏搶過手電筒,喃喃自語說,六歲那年,同樣是晚上,這一次你逃不了。他用電筒照向離船不遠的海面,發現鯨魚在那兒浮上來。牠距離木頭號有一輛巴士那麽遠,牠似乎也發現了我們,不過沒有惡意,也不害羞。牠在我們前面嬉戲、噴水、搖尾巴。

  我們全部擠在船頭,大粒痣由愛麗斯抱住,成叔和阿游則捉住阿木,因為他手裏握著士巴拿和螺絲釘,想要游過去把鯨魚修理修理。就在這時,牠尾巴用力一撐,躍出水面,彷彿要飛上天去,並在半空張開那巨大的雙鰭,像劃個十字一樣。然後牠身子一彎,再次撲回海裏,如果問木頭號愛不愛看這個表演,它一定會喜歡,因為它不住的點着頭。

  大海上,只有我們的掌聲。我想我們拍掌一定拍得太響了,吵醒了這個世界。往海灣的出口看,水平線已經透視出淡淡的紫紅色,天上有許多星星,但都不及水平線上的一顆十字星明亮,它閃耀着,彷彿有個燈塔在那兒,塔裏有人向我們招手。
  ——那顆是晨星,黎明快來了。
  阿游說。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一輩子不可能忘記。鯨魚又噴了一次水,然後在水裏轉身,朝向海灣的出口,就是晨星閃耀的方向。阿游說,對了,游出去便可以離開這個城市的水域。牠彷彿聽見阿游的話,緩緩游向出口,我能看見牠那深黑的身體,在水裏時隱時現,拉動着長長的波浪。

  牠游到出口時,手電筒的光已經照不到了,唯靠天邊晨星的微弱光芒,我們看著牠從海裏慢慢上升,然後整個身體露出水面,懸浮半空,垂着尾巴和胸鰭,海水從牠身上流下來,變成小型的局部地區性驟雨。

  這浮在空中的巨大鯨魚,體積像飛機,形態則似莉莉家裏的照片。米高舉起相機拍照,由於背光,只拍到半空中龐大的黑影。阿木看得發呆,一鬆手,士巴拿便丟在甲板。

  我們十二個人,一隻貓,親眼看着這條在城裏流連多日的鯨魚,朝著晨星的方向,飛往天空。沒有隆隆的引擎聲,沒有超音速,而是靜靜、慢慢的,愈飛愈遠,直到我們一個一個再看不見,最後消失在近視度數最小的莉莉的瞳孔裏。
  ——原來鯨魚是艘宇航船。
  阿木說。
  ——我們十二個人,做了同一個夢。
  我說。

  阿游得償心願,感到很開心,我們也懷着快樂的心情,哼着歌。太陽升起時,晨霧像白粥變得又濃又稠,這次天文台算得好準。新聞報道員起牀了,這時他還未知道,今天的新聞稿裏將有一句:

     座頭鯨失蹤 或已出公海

猜你也喜歡:

張婉雯〈離島戀曲〉(節選)

小說,收入《微塵記》(香港:匯智出版),2017年。

船泊岸的時候,風就會夾着海水的鹹味、海面的垃圾味、渡輪的汽油味,在岸邊翻起來,於是島上的人就知道有一批人要來,又有一批人要走了。英杰把單車停下來,看了看:外來的多是遊客,來這裏玩半天,當晚就走;碼頭兩旁小攤子的人已在招手了。英杰把腳一蹬,單車便又箭也似地,穿過這熱鬧的人群,向

閱讀更多 »

盧卓倫〈夜海〉(節選)

小說,收入《夜海》(香港:水煮魚文化),2020年。

我討厭海,特別是在晚上的時候。

小時候,父親在公司周年晚宴上贏得三張豪華郵輪套票。雖說是豪華郵輪,安排給我們的套房卻是十分狹小,置於船艙底部,沒有窗,也沒有電視。說白一點,這根本是一間裝修豪華的監倉。空間狹窄,加上不濟的通風系統,使我們不

閱讀更多 »

韓麗珠《縫身》(節選)

小說,2010年由台北聯合文學出版。

「檢查,二環路,十時。」
當我按照微繪畫在筆記本上的地圖和簡短指示抵達醫院門外時,才發現那是一幢佇立在山腰的建築物。這裡的高山,跟寬闊的海巷一般,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點一點地消失無蹤,我們並不是沒有發現,移山填海的工程幾乎從沒有間

閱讀更多 »

陳滅〈我剪紙城〉

現代詩,1995年作,收入《單聲道》(香港:東岸出版),2002年。

這裏從前是海
從船塢出來的工人
越過暗街大批擁出
現在是公園、商場
修路工人在烈日下開動電鑽

閱讀更多 »

舒巷城〈香港仔的月亮〉(節選)

小說,收入《山上山下》(香港:聯發書店),1953年。

「八月十五」晚上那個又大又圓的月亮,要等明年才會再來咯。阿木嫂剛才說:一年就只有那麽一次……
十三歲的月好呆呆的望了一陣海水,問:「阿木嫂,為什麼一年才有一個『八月十五』吶?」

閱讀更多 »

陳寶珍〈望海〉(節選)

小說,原載1986年1月《香港文學》22期。

她泡好茶,從廚房穿過長長的陰暗的走廊回到廳中,他却已經在臨街的窗旁坐了好一會。今天,他似乎想得特別多特別遠。他有點累,但單調的生活也幸而有各種各樣的回憶豐富着,她小時候的事情一件一件的在眼前湧現。從小她就是個愛玩愛問的孩子,也特別愛看街景。尤其是當她聽見那種樂聲,就總會放下手

閱讀更多 »
沒有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