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城牆之城〉(節選)
小說,收入《V城繁勝錄》(香港:樂文書店),1998年。
我,維多利亞,V城風物誌修復工作合寫者之一,大回歸時期新生代,企圖跨越這五十年的另一種城牆,但我所知道的,只是一個永遠無法到達自己的城牆的V城。大回歸時期的V城,結束了殖民時期以來一百五十六年沒有城牆的誠惶誠恐的日子,安穩於新城牆的庇蔭。V城彷彿已經不止是一個城市,而是被收
凡遇失意的事,盈都擔抬出各種合乎她個性的絕對解釋和說詞,容不得人家再質疑測度。好在香港這邊還是把她要回來了,她最初還不情願,臨走端來幫忙,見她好情緒漸漸回來,打點執拾都來了勁,重拾她對自己素來的期盼。幾年窗下兼助教,亂七八糟的東西還真不少,這不想丟,那又非得帶在身邊不可。
歌扔在播,盈狠抽一口把那根樂富門幹掉,也沒把音量調細。那些不曾在意的挫折,也不過是少許,也不過剛開始,要認真拿出來跟誰去說,自己都覺得無聊,現在卻任意被抖出來經擴音器放大。只有像在這樣的時候,盈和端兩個,在好些既無睡意,又沒勁去再扯談些甚麼的晚上,CD影碟一放,Mark哥至尊寶和旭仔你一言他一語,然後兩個人躺在梳化不著邊際的爭著插話。開心鬼朱秀才是盈和端女校時代的共同回憶,社會又吃人又快樂,各種各樣的壞人環伺,都堆出一臉溫柔的笑意,明明是鬥獸場,都裝修成幸福摩天輪,天真少年一批一批坐上去。年青貌美,性徵突出的女角,堅拒清裝的搞笑鬼愛意,「我唔會咁隨便同你make love呀。」
「只怕避得一時避不得一世。」盈插句口,兩個人莫名其妙大笑,接著又長時間無語。
誰先問一句「你想著甚麼嗎?」有說的也有不想說的,那些各自的事,和大家相連著的事,一個地方的人共同經歷過的易與難,笑與淚,再通俗再濫情都好,成了共同的基因。
「聽著便知道,自己是從那兒來的,要到那裡去。該回家了。」盈把音樂關掉。
「你不是一直說不急?」
「想是一回事,要怎樣又是另一回事,兩者總靠不到一處,這才叫煩。」
盈隨手把幾張石拓印本收捲好,長長的拓卷,張張幾有等人高,淡淡的墨印,像黑色的血脈。
「跳蚤市場撿來的?」端似曾見過,看著覺特別。
「蒲台島石刻呀,自己家裡的東西。」盈把眼瞪得圓大,轉得也快,像孤島燈塔的兩盞燈。
「大浪灣、大嶼山……香港的古石刻還真不少呢。好幾處沿海的石灘都有,只等我們去確認。一起搞個課題怎麽樣?三千年前的石刻到那裡都是寶呀,偏我們自家的不珍惜,大陸還是夏商周,中國才剛是個謅出來的名字,南方這邊則是另外一個海洋文化,你看這網紋、這魚鱗紋,說不好是一整套文字、一整個自足的文明。」
盈說的端都知道。湊前近看,更似是一浪浪帶字型的波濤,一伏一伏的紋,是倒臥中的軀幹、也是四肢和頭腦。南方人種溯源正是端下的功夫所在,暗自慨嘆這些都是她們煙滅的父系,男的為奴,女的替外族傳宗接代,直至大海飄零,也沒留下一闕哀歌和一個半個可供哀悼的故事,眼前只剩些無人推說一任風雨蝕爛的符號,這些知道的又刻意不被知道的事,端現在沒有心情細想下去。
「來,去吃點甚麼,你一來到我才覺餓。」盈展揚著兩道秀秀的眉,她開懷笑著時冷冷的霜都溶了一層,本來聰明俊美,可惜如英國冬日的雨後陽光,可遇不可求。
「快。我先出門你請客。」盈一手端了外套,轉身推門出去了,「你看老是滋滋油油慢吞吞的,偏又沒輸人家多少,就喜歡你這樣。」
端帶上了門,一緩一急兩個先後走下了宿舍的樓梯,那種舊木板叫出來的吱吱聲,夾著年青放肆的笑聲。
小說,收入《V城繁勝錄》(香港:樂文書店),1998年。
我,維多利亞,V城風物誌修復工作合寫者之一,大回歸時期新生代,企圖跨越這五十年的另一種城牆,但我所知道的,只是一個永遠無法到達自己的城牆的V城。大回歸時期的V城,結束了殖民時期以來一百五十六年沒有城牆的誠惶誠恐的日子,安穩於新城牆的庇蔭。V城彷彿已經不止是一個城市,而是被收
小說,2009年由香港日閱堂出版。
突然,海面響起一陣奇怪的聲音。大粒痣最先醒來,弓著身子站在船尾,咕咕地叫。阿游將燈泡調校到最亮,聽見聲音由遠而近,好像有人向這邊傾倒什麼,又像滾滾沙塵。不是鯨魚,阿游說。我和阿木連忙叫醒大家,莉莉和米高急忙舉起相機。聲音已經很接近木頭號了,阿木緊張地握着士巴拿,呆媽摟著阿呆,波
小說,收入《衣魚簡史》(新版)(台北:聯經出版),2014年。
之前的晚上開始看普魯斯特,看到主角談食小甜餅那一節,就抵不住睡著了。醒來已經是星期天大清早。我拉開露臺玻璃門,覺得一生人也沒有如此這般的豪邁過。眼前的是,唉,我當時搜索枯腸也想不出理想的形容詞,好像在這樣的景色前,一切言語都無可避免地變得惡俗不堪了,甚至連這樣的說法也立刻變得惡
現代詩,收入《櫻桃與金剛》(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7年。
有得其牝者,與之媱,不能言語,惟笑而已
——《廣東新語》
魚啊,永遠不要和人類跳舞……
否則只有砧板是你最後的歸宿。
一九八四,我要與人類告別——
雖然我曾與你嬉戲,在上一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