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巷城〈鯉魚門的霧〉(節選)
小說,1950年作,收入《鯉魚門的霧》(香港:花千樹出版),2000年。
「日出東山——啊
霧開霧又散
但你唱歌人仔
幾時還呢?……」
霧喘着氣,在憤懣地吐着一口口煙把自身包圍着。……那包圍的網像有目的地又像漫無目的地循着一個大的渾圓體拋開去,擴展着,纏結着,或者來來去去的在低沉的灰色的天空下打滾,一秒一秒鍾地把自身編成一個更大更密的網。偶
我們本來是去偷海龜蛋的。一行五人,阿綠、魚仔、細眼、笨蛋和我。笨蛋看見那圓圓像燈泡的月亮就傻了眼,我們好不容易才拉他在草叢後面伏下來。聽說這種綠海龜長年生活在遙遠的太平洋,但每年這個時候也會回到這個小島下蛋。
夜很靜,只有海浪的起伏聲。在月光下,可以隱約看見四處都躲藏著大大小小的夥黨,可以說是一個罕見的小偷大集會。有幾次細眼猛推我們,說看到海浪中有很多黑點,弄得我們空緊張一場。等了大半晚,大人們開始失去耐性了,從藏身的地方走出來,有的點上菸,有的講粗口。有些每年都來的老手在議論著今年的怪現象。他們已經在沙灘上等了三個星期,也不見綠海龜的蹤跡。魚仔就說,海龜蛋都給大人們偷光了,哪來新的海龜?
後來人群忽然靜下來,紛紛望向遠處的水平線。有人說看見海龜了,而且是一大群,前所未見,差不多是布滿整個海面的黑壓壓的海龜浪。我也在大人們後面踮起腳尖,希望一睹奇景,但我們只看見,阿綠在大人們的跨間穿出去,徑直的走進大海,魚仔、細眼、笨蛋,和其他年級差不多的小孩子,也跟著走上去,瞬息間統統沒入海浪中,大人們要拉住已經太遲了。我看晨光初露的大海,平靜而空無,想念著我那些投身大海中的朋友,心中很悲哀。原來我已經屬於大人們的一方了。
小說,1950年作,收入《鯉魚門的霧》(香港:花千樹出版),2000年。
「日出東山——啊
霧開霧又散
但你唱歌人仔
幾時還呢?……」
霧喘着氣,在憤懣地吐着一口口煙把自身包圍着。……那包圍的網像有目的地又像漫無目的地循着一個大的渾圓體拋開去,擴展着,纏結着,或者來來去去的在低沉的灰色的天空下打滾,一秒一秒鍾地把自身編成一個更大更密的網。偶
小說,2020年由台北聯合文學出版。
天色紅得詭異,赭色與朱紅摻雜天空。四周圍繞著染上鮮紅的雲層,游敏兒右眼皮忽地突突跳動。她在大廳抱著手提電腦,Fred抱著棉被推門進來。傍晚氣溫急降,冷颼颼的風不住從窗縫鑽進來,游敏兒把行李箱裡的衣物通通套在身上仍然覺得寒冷,紅了鼻子的她只好抱住電腦,坐在大廳的火爐旁邊。人在異鄉,
小說,收入《衣魚簡史》(新版)(台北:聯經出版),2014年。
之前的晚上開始看普魯斯特,看到主角談食小甜餅那一節,就抵不住睡著了。醒來已經是星期天大清早。我拉開露臺玻璃門,覺得一生人也沒有如此這般的豪邁過。眼前的是,唉,我當時搜索枯腸也想不出理想的形容詞,好像在這樣的景色前,一切言語都無可避免地變得惡俗不堪了,甚至連這樣的說法也立刻變得惡
小說,1978年作,收入《香港三部曲》(香港:牛津出版社),2004年。
他們都去了沙灘
淺水灣就像一個世俗化了的已婚婦人,失去了一份貴婦的尊嚴及氣派,換來了更多的容忍及爽朗。現在的淺水灣是最民主的地方,管你是闊少奶奶還是放長假的女工,管你是坐平治還是六號八巴士而來,同樣的海水以同樣的温度擁抱你。
小說,原名〈雲澳〉載2013年1月《香港文學》337期,後收入《浣熊》(台北:印刻文學),2013年。
阿金血頭血臉地跑過來,我就想,準是東澳的漁檔,又出了事。
這一天響晴。其實天氣是有些燥。海風吹過來,都是乾結的鹽的味道。我站在遊渡的一塊岩石上,看著阿金跑過來。嘴裡不知道喊著什麼。
風太大,聽不見。
小說,收入《微塵記》(香港:匯智出版),2017年。
船泊岸的時候,風就會夾着海水的鹹味、海面的垃圾味、渡輪的汽油味,在岸邊翻起來,於是島上的人就知道有一批人要來,又有一批人要走了。英杰把單車停下來,看了看:外來的多是遊客,來這裏玩半天,當晚就走;碼頭兩旁小攤子的人已在招手了。英杰把腳一蹬,單車便又箭也似地,穿過這熱鬧的人群,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