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巷城〈香港仔的月亮〉(節選)
小說,收入《山上山下》(香港:聯發書店),1953年。
「八月十五」晚上那個又大又圓的月亮,要等明年才會再來咯。阿木嫂剛才說:一年就只有那麽一次……
十三歲的月好呆呆的望了一陣海水,問:「阿木嫂,為什麼一年才有一個『八月十五』吶?」
從香港中環——繁盛的市區——乘電車到筲箕灣去,自成一區的西灣河是必經之地。離船塢不遠,在古老的「街市」(菜市場)附近,有幾條寬闊的橫街,泰南街是其中之一。它街頭向南,面對電車路,跨過電車路,是一列專賣「價廉物美」食品的「大牌檔」,附近的居民正是那些牛腩粉檔、艇仔粥檔、咖啡紅茶檔……的熟客;街尾向北,走過一片空曠的沙地是海濱,從那兒向東望,就是有名的鯉魚門海峽。輪船穿過海峽來去。你有時會聽到一個泰南街的孩子這樣說:「瞧!我爸爸在那大洋船上工作呢。」他說時,腰一挺,顯得挺神氣的樣子。早上,大輪船從遙遠的海洋回到香港來了,孩子說:「我爸爸回來了。」晚上,大輪船(燈火通明)離開香港到遙遠的甚麼地方去了,孩子說:「我爸爸去了。」
比起那些珠光寶氣的大「洋船」或者甚麼「總統號」來,停泊在筲箕灣海面的木船,艇仔,真是顯得太暗淡、寒酸了。如果說前者是盛裝打扮的貴族,那麼後者就是衣衫襤褸的流浪者了。
鯉魚門內筲箕灣的那個弧形的海灣,是和泰南街斜斜相對的。每天早晨,太陽從鯉魚門那一帶的山上昇起,然後慢慢向西爬行,然後下沉;孩子們說鯉魚門的太陽是全香港最大最美的太陽;自然到了晚上,也會說鯉魚門的月亮是全香港最亮最美的月亮。成人們呢,很少有這種發現。太陽下,他們看風景,只能看到陽光照著岸上窮街和自己的破鞋,看到陽光照著灣頭的木船那一面面補了又補、破破爛爛的帆;月亮下,看風景,只能看到月光灑落在愁容滿面、憂柴憂米的妻子的臉上,看到月光灑落在那黑暗無邊的海上。
海港裡的海平靜地躺在那兒;而生活的大海卻是一點也不平靜的。海港裡的海只有在鯉魚門山上掛出強風信號燈的時候,才咆哮、喧鬧、翻騰……但生活永遠掛著強風訊號燈,生活的大海啊,在人們的心中永遠暗暗地咆哮著、喧鬧著、翻騰著……
孩子們是幸福的。藝術家是幸福的。有人說,孩子們的心靈和藝術家的心靈有許多共同的地方;永遠發現新的東西,發現可愛的東西。大概由於這緣故吧,泰南街的孩子們常常在跳跳蹦蹦的唱:「月光光,照地塘,年卅晚,摘檳榔……月光光,照海洋,鯉魚門的月亮最堂皇……」但泰南街的成人們不是藝術家;而他們的童年也早已過去了:鯉魚門的太陽、月亮昇起,看慣了,麻木了;每個早上,船塢的聲音催人上班的汽笛叫嗚,聽慣了,麻木了;黃昏,他們帶著疲憊的身體回到「白鴿籠」的家裡聽嬰孩們吵吵鬧鬧哭哭啼啼,聽老婆在柴米油鹽上、在屋租上訴苦、嚕叨,還有隔鄰左右的婦人為了芝麻綠豆的小事吵架!在這樣的情形下——唔,開枱麻雀打打,散散心吧!要不,到外邊麻雀館去耍樂一下!或者到電車路涼茶店看報紙、聽收音機坐它一晚吧,或者聽講古仔(說書)去——不知道擅講《水滸傳》的張七皮今晚開檔不開檔呢?
小說,收入《山上山下》(香港:聯發書店),1953年。
「八月十五」晚上那個又大又圓的月亮,要等明年才會再來咯。阿木嫂剛才說:一年就只有那麽一次……
十三歲的月好呆呆的望了一陣海水,問:「阿木嫂,為什麼一年才有一個『八月十五』吶?」
小說,收入《夜海》(香港:水煮魚文化),2020年。
我討厭海,特別是在晚上的時候。
小時候,父親在公司周年晚宴上贏得三張豪華郵輪套票。雖說是豪華郵輪,安排給我們的套房卻是十分狹小,置於船艙底部,沒有窗,也沒有電視。說白一點,這根本是一間裝修豪華的監倉。空間狹窄,加上不濟的通風系統,使我們不
現代詩,收入《櫻桃與金剛》(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7年。
海在投降,探路者
走到砲台拐彎處的時候
看見海盜抹喉的血舊成了鉻黃。
六十年,六小時,
無形的軍隊不斷突破
小說,2018年由香港文化工房出版。
凡遇失意的事,盈都擔抬出各種合乎她個性的絕對解釋和說詞,容不得人家再質疑測度。好在香港這邊還是把她要回來了,她最初還不情願,臨走端來幫忙,見她好情緒漸漸回來,打點執拾都來了勁,重拾她對自己素來的期盼。幾年窗下兼助教,亂七八糟的東西還真不少,這不想丟,那又非得帶在身邊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