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巷城《太陽下山了》(節選)
小說,原載1961年1月至10月《南洋文藝》雜誌第1至10期,1962年由香港南洋文藝出版社出版。
從香港中環——繁盛的市區——乘電車到筲箕灣去,自成一區的西灣河是必經之地。離船塢不遠,在古老的「街市」(菜市場)附近,有幾條寬闊的橫街,泰南街是其中之一。它街頭向南,面對電車路,跨過電車路,是一列專賣「價廉物美」食品的「大牌檔」,附近的居民正是那些牛腩粉檔、艇仔粥檔、咖啡紅茶檔……的熟客;街尾向北,走過一片空曠的沙地是海濱,從那兒向東望,就是有
(阿果,如果能夠和你在電話上嘩叫一陣,豈不快哉。)
阿游到了候斯頓已經五天了。阿游喜歡航海。阿游喜歡船。我要到世界各個角落去走走,阿游說。當阿游和阿果一起上課的時候,無論上甚麼課,阿游總是把一本地理課本放在桌子上。課本裏有些明信片式的風景畫。金字塔,駱駝;剛果,獅子;巴西,足球。書本說,剛果是熱的。熱,怎麼樣的一種熱呢,阿游不曉得。
──我必須自己去感覺
阿游這就決定了。阿游喜歡流浪。他於是拋開書本。當阿果在學校裏的操場上踢足球,阿游坐在家裏把電燈電風扇、冰箱電爐拆開來看,然後又把它們裝合起來。當阿果在家裏溫習測驗的課題,阿游進了一間專科夜校去讀有關電器的工程。當阿果準備參加會考而不能夠常常去游泳,阿游和學校告別,到一間船公司去做工了。阿游在船上做電工。阿游喜歡船。
這裏是一個港,每天有船到這裏來。有的船到這裏來裝卸貨物、購置糧食、貯備食水;有的船到這裏來修理、上油。各式各樣的船,打著不同的旗號。船們每七年需要一次大修,每四年需要一次小修。船於是到這港口來作檢查了。沒有健康證明書,船不能出海。
阿游學會了檢查船,他向別的工作人員學習有關船的各類電器知識,如何裝電線、安裝電錶、保養電機、檢查電壓、修理自動發電機和配置電板。
阿果考過了會考,得到一張中學畢業證明書。阿游在船上實習了兩年,得到的是一份離職證明,以及海事處發給他的一本紅薄子。他得到了一家船公司年半的合約,得了一個月上期的安家費。阿游把百分之五十的薪水交給母親,自己帶了餘下的一半,買了兩件厚大衣,六套新的內衣褲。他收拾起自己的行囊,攜帶一件舊的棉襖、幾本電器參考書、一幅世界大地圖、一架攝影機、一架錄音機,上了一隻叫做七幾七的飛機。
──開始集郵吧
阿游對阿果說。在飛機上,阿游打開地圖不停看。他希望能到地球的每一個角落去。他在圖上起程的港口打了一個圈。這幅地圖,將會佈滿密密麻麻的圈點和航線吧。阿游和另外四個同伴一起坐在飛機上。他們是水手,阿游是電工。
坐在阿游前面座位上的是兩個年輕人。阿游不知道他們要到哪裏去,也不知道他們是去讀書還是去做事。他只聽見他們說:這擠逼骯髒令人窒息的城市,我永遠也不要再回來了。
阿游看着底下的港口逐漸遠去。然後是一片白色的海洋。再見了呵,阿游說,我摯愛的、又美麗又醜陋的城。於是,阿游翻開他的地圖。
小說,原載1961年1月至10月《南洋文藝》雜誌第1至10期,1962年由香港南洋文藝出版社出版。
從香港中環——繁盛的市區——乘電車到筲箕灣去,自成一區的西灣河是必經之地。離船塢不遠,在古老的「街市」(菜市場)附近,有幾條寬闊的橫街,泰南街是其中之一。它街頭向南,面對電車路,跨過電車路,是一列專賣「價廉物美」食品的「大牌檔」,附近的居民正是那些牛腩粉檔、艇仔粥檔、咖啡紅茶檔……的熟客;街尾向北,走過一片空曠的沙地是海濱,從那兒向東望,就是有
小說,1975年由香港七十年代雜誌社出版。
那年頭,經九龍城繞啓徳機塲再往東走的巴士,最遠到牛池灣為止,再往前便沒有馬路,只有崎嶇小徑可走。遠望現在偌大的觀塘工廠區,當時還是一片爛地,那是香港開埠以來毎天由躉船傾下垃圾坭頭塡成的。起初的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半島,後來的觀塘道當時還有很多地方在水裏。三個人從牛池灣下車,走了
小說,2020年由台北聯合文學出版。
天色紅得詭異,赭色與朱紅摻雜天空。四周圍繞著染上鮮紅的雲層,游敏兒右眼皮忽地突突跳動。她在大廳抱著手提電腦,Fred抱著棉被推門進來。傍晚氣溫急降,冷颼颼的風不住從窗縫鑽進來,游敏兒把行李箱裡的衣物通通套在身上仍然覺得寒冷,紅了鼻子的她只好抱住電腦,坐在大廳的火爐旁邊。人在異鄉,
現代詩,原載1974年1月20日《中國學生周報》1116期。
寒意深入我們的骨骼
整天在多塵的路上
推開奔馳的窗
只見城市的萬木無聲
一個下午做許多徒勞的差使
散文,收入《香島滄桑錄》(香港:中華書局),1989年。
平時,香港人提到干諾道,總喜歡再加上兩個字,不説「海旁干諾道」,就一定要説「干諾道海旁」,因為這條道路是面臨海旁的,所以如此表示。
不過,由於填海工程這種情形,眼看就要發生變化了。尤其是自美梨道以西,一直到統一碼頭的這一段干諾道,早已不是海旁了。大會堂、皇后碼頭、尖沙咀
小說,收入2007年《今天》77期(香港十年專號)。
沒有人知道是為了甚麼,但那些體型巨大的魚忽然便從四方八面游進了城市的海域。從海岸向遠處望去,海裏延綿起伏着的並不是波浪,而是魚群銀灰色的背部。整個城市的空氣裏都瀰漫着魚腥的氣味,這種氣味滲入人們衣衫的纖維裏,在洗熨過後仍久久不散。港內的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