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麗珠〈島中的島,或曼陀羅〉(節選)

散文,收入《回家》(香港:香港文學館),2018。

  自然在創造一種空隙。許多個黃昏,我看見那片低矮的樓房無法遮蔽的天空,佈滿了數不盡的閃閃發亮的星,孤獨讓人褪去了一點假裝的外層,我始終認為減少痛苦的方法,就是忠於誠實,然而誠實包含著很深的孤寂,足以把人沒頂。
  只有願意忍受長途車程的人,才能到達這個島來看我。
  偶爾,也有人會來,有時,孤獨也是一個令人注目的景點,只要它不會成為他們的日常。
  友人到過我的房子後說:這個島不就像一個曼陀羅嗎?
  曼陀羅,自我創造的圓,個人的宇宙。
  圓形的島,是曼陀羅,也是頭顱。
  掃描造影中顯示,頭顱內已生長了另一個可以具侵蝕力量的圓,它仍在茁壯地成長之中,吃掉顱內正常的細胞。
  或許腫瘤也像一個島,島中的島。
  可是醫師說:「遷出這個琵琶形的島吧,從風水學上來說,它欠缺靠山和憑據,颱風來的時候,島上的房子都被迫正面迎擊,沒有任何外來的力量可幫助它,住在島上的人都會感到格外孤單。 」
  是這樣嗎?我問自己。為了消除身體內的島,就必須遠離容納身體的這個島。
  其實島並非完全與外界隔絕 。因為那短堤,無論我在市區待到多晚,也可以乘搭通宵巴士或小巴,再走路回家,即使遇上暴風或黑雨,只要身子紮實,經過短堤而不被吹垮或捲到半空中,就可安全回到家裡。
  可是在許多天空灰暗的日子,即使是白天,我也懷疑,自己是否可以再次適應長居於島外任何一個區域的生活。例如,可以適應一種沒有島,沒有鳥的叫聲,沒有孤獨,沒有天空的生活嗎?也有可能,跟適應無關,只是島像一個瓶子,存放著生命裡的休止符,在那裡,時間過得格外緩慢,我需要一種原諒,而懲罰我的人是自己,我知道她有多頑固,因此譴貴的過程,始終沒有完成,時間就像停滯了那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開展下一個章節。
  有時候,我會走到屋子後去看海,海給人無窮的學習,例如來往起伏的浪,像呼吸,它有巨大的力量,可以帶走一艘船,或一個人,跟著浪的方向,被所有生命裡的意外帶走,而一個人需要儲存許多平靜,才能有足夠的勇氣,隨時被一切帶離現狀。
  另一端的岸在很遠的遠處,那裡是機場的跑道,時常有飛機升降,它們在夜空中發出閃亮的訊號,就像在暗示,離開和回歸是一件相近而且相通的事,就像站在岩石上的白鷺,總是停留片刻,又飛到另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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