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卓倫〈夜海〉(節選)
小說,收入《夜海》(香港:水煮魚文化),2020年。
我討厭海,特別是在晚上的時候。
小時候,父親在公司周年晚宴上贏得三張豪華郵輪套票。雖說是豪華郵輪,安排給我們的套房卻是十分狹小,置於船艙底部,沒有窗,也沒有電視。說白一點,這根本是一間裝修豪華的監倉。空間狹窄,加上不濟的通風系統,使我們不
凡遇失意的事,盈都擔抬出各種合乎她個性的絕對解釋和說詞,容不得人家再質疑測度。好在香港這邊還是把她要回來了,她最初還不情願,臨走端來幫忙,見她好情緒漸漸回來,打點執拾都來了勁,重拾她對自己素來的期盼。幾年窗下兼助教,亂七八糟的東西還真不少,這不想丟,那又非得帶在身邊不可。
歌扔在播,盈狠抽一口把那根樂富門幹掉,也沒把音量調細。那些不曾在意的挫折,也不過是少許,也不過剛開始,要認真拿出來跟誰去說,自己都覺得無聊,現在卻任意被抖出來經擴音器放大。只有像在這樣的時候,盈和端兩個,在好些既無睡意,又沒勁去再扯談些甚麼的晚上,CD影碟一放,Mark哥至尊寶和旭仔你一言他一語,然後兩個人躺在梳化不著邊際的爭著插話。開心鬼朱秀才是盈和端女校時代的共同回憶,社會又吃人又快樂,各種各樣的壞人環伺,都堆出一臉溫柔的笑意,明明是鬥獸場,都裝修成幸福摩天輪,天真少年一批一批坐上去。年青貌美,性徵突出的女角,堅拒清裝的搞笑鬼愛意,「我唔會咁隨便同你make love呀。」
「只怕避得一時避不得一世。」盈插句口,兩個人莫名其妙大笑,接著又長時間無語。
誰先問一句「你想著甚麼嗎?」有說的也有不想說的,那些各自的事,和大家相連著的事,一個地方的人共同經歷過的易與難,笑與淚,再通俗再濫情都好,成了共同的基因。
「聽著便知道,自己是從那兒來的,要到那裡去。該回家了。」盈把音樂關掉。
「你不是一直說不急?」
「想是一回事,要怎樣又是另一回事,兩者總靠不到一處,這才叫煩。」
盈隨手把幾張石拓印本收捲好,長長的拓卷,張張幾有等人高,淡淡的墨印,像黑色的血脈。
「跳蚤市場撿來的?」端似曾見過,看著覺特別。
「蒲台島石刻呀,自己家裡的東西。」盈把眼瞪得圓大,轉得也快,像孤島燈塔的兩盞燈。
「大浪灣、大嶼山……香港的古石刻還真不少呢。好幾處沿海的石灘都有,只等我們去確認。一起搞個課題怎麽樣?三千年前的石刻到那裡都是寶呀,偏我們自家的不珍惜,大陸還是夏商周,中國才剛是個謅出來的名字,南方這邊則是另外一個海洋文化,你看這網紋、這魚鱗紋,說不好是一整套文字、一整個自足的文明。」
盈說的端都知道。湊前近看,更似是一浪浪帶字型的波濤,一伏一伏的紋,是倒臥中的軀幹、也是四肢和頭腦。南方人種溯源正是端下的功夫所在,暗自慨嘆這些都是她們煙滅的父系,男的為奴,女的替外族傳宗接代,直至大海飄零,也沒留下一闕哀歌和一個半個可供哀悼的故事,眼前只剩些無人推說一任風雨蝕爛的符號,這些知道的又刻意不被知道的事,端現在沒有心情細想下去。
「來,去吃點甚麼,你一來到我才覺餓。」盈展揚著兩道秀秀的眉,她開懷笑著時冷冷的霜都溶了一層,本來聰明俊美,可惜如英國冬日的雨後陽光,可遇不可求。
「快。我先出門你請客。」盈一手端了外套,轉身推門出去了,「你看老是滋滋油油慢吞吞的,偏又沒輸人家多少,就喜歡你這樣。」
端帶上了門,一緩一急兩個先後走下了宿舍的樓梯,那種舊木板叫出來的吱吱聲,夾著年青放肆的笑聲。
小說,收入《夜海》(香港:水煮魚文化),2020年。
我討厭海,特別是在晚上的時候。
小時候,父親在公司周年晚宴上贏得三張豪華郵輪套票。雖說是豪華郵輪,安排給我們的套房卻是十分狹小,置於船艙底部,沒有窗,也沒有電視。說白一點,這根本是一間裝修豪華的監倉。空間狹窄,加上不濟的通風系統,使我們不
小說,收入《南歸貨車》(香港:後話文字工作室),2021。
每次見面,他都會跟她分享一些有關海的故事,例如從前有一個漁夫,無意捕捉到一尾大魚,將牠放生。後來那漁夫遇上了風暴,船沉沒了,幸好魚領他回岸邊。她很喜歡有關海的故事,每當她聆聽這些,仿佛能夠忘掉局促的城市,面朝大海。
小說,原載1964年《現代文學》第21期,後收入《寂寞的十七歲》(台北:遠景出版社),1976年。
警察大聲的吆喝着。小販們哭着喊着滾下了樓梯。巡邏車的警笛掃走了一切噪音,像無數根鞭子,在空中笞撻。載走一車一車沒有居留證的難民。像野狗一般塞進火車箱內,從新界運回中國大陸。讓瘟疫及饑荒把這些過剩的黃色人體凌遲消滅。為了本港的治安,香港總督說,我們必須嚴厲執行驅逐越境的難民。然
小說,2020年由台北聯合文學出版。
天色紅得詭異,赭色與朱紅摻雜天空。四周圍繞著染上鮮紅的雲層,游敏兒右眼皮忽地突突跳動。她在大廳抱著手提電腦,Fred抱著棉被推門進來。傍晚氣溫急降,冷颼颼的風不住從窗縫鑽進來,游敏兒把行李箱裡的衣物通通套在身上仍然覺得寒冷,紅了鼻子的她只好抱住電腦,坐在大廳的火爐旁邊。人在異鄉,
小說,1975年1月至6月於《快報》連載,1979年香港素葉出版社出版。
(阿果,如果能夠和你在電話上嘩叫一陣,豈不快哉。)
阿游到了候斯頓已經五天了。阿游喜歡航海。阿游喜歡船。我要到世界各個角落去走走,阿游說。當阿游和阿果一起上課的時候,無論上甚麼課,阿游總是把一本地理課本放在桌子上。課本裏有些明信片式的風景畫。金字塔,駱駝;剛
小說,2010年由台北聯合文學出版。
「檢查,二環路,十時。」
當我按照微繪畫在筆記本上的地圖和簡短指示抵達醫院門外時,才發現那是一幢佇立在山腰的建築物。這裡的高山,跟寬闊的海巷一般,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點一點地消失無蹤,我們並不是沒有發現,移山填海的工程幾乎從沒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