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浮城誌異〉(節選)
小說,1986年作,收入《手卷》(台北:洪範書店),1988年。
「灰姑娘」是一則童話,南瓜變成馬車,老鼠變成駿馬,破爛的灰衣裳變成華麗的舞衣。不過,到了子夜十二時正,一切都會變成原來的樣子。浮城也是一則「灰姑娘」的童話嗎?
浮城的人並非缺乏明澈的眼睛,科技發達,他們還有精密設計的顯微鏡和望
城中之城,城前之城,V城在空間和時間上的雙重意象,上溯V城的雙重源頭,下衍V城的雙重視覺。
視覺之一:城前之城。我,維真尼亞,V城風物誌修復工作合寫者之一,潜入海面以下V城的底部,發掘城前之城的遺跡。作為一個自海中冒出的城市,V城在到達頂點之後,終必回歸海底。大回歸時期,V城經歷了連續五十年的下沉,長達一百五十六年的殖民時期所遺留下來的建築,都已經降到水平面以下,陸地亦只剩下幾個由原先的山頂所構成的小島。但V城並沒有因此而遭淹沒;相反,城市的建築以比下沉更快的速度在原有的基礎上不斷向上加建,致使V城每年都攀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V城的居民亦随之而不斷向上遷移;他們習慣了在海水的上空生活,在高架的橋街上互相擁簇上班,在懸崖一樣的店鋪中從事買賣,在凌駕著海浪的辦公室内進行會議或面試,在枕上的濤聲中搖搖入睡。從遠處看,V城就像是一群矗立在大海之中的柱子,龐大的已毁滅的古文明遺跡;在海水下面埋藏著的真正遺跡,卻像活珊瑚一樣盪漾著往昔生活的華彩,搖曳著前代的名店購物袋、速食品招紙、售樓廣告、電影海報、競選傳單、和水母般浮游的避孕套。
視覺之二:城中之城。我,維真尼亞,大回歸時期新生代,隱居於不斷增生的城中之城之中。V城的增長,並非向外的,而是向內的。五十年來V城的總面積維持不變,但城中卻從未停止加蓋新的建築。V城的新建設,就像細胞分裂一樣倍增,在城中任何一丁點兒的空隙中鑽出來:大廈向著路面擴張,終至覆蓋街道、和對街的大廈連體;房子屋頂加蓋著新的房子,房子外牆圍堵著新的房子,連房子裏面也冒生著新的房子;所有的天井、後巷丶隧道、平台、簷下,都被居民自行建造的僭建物所佔據;每個窗子都像自中心發芽的多肉植物一樣,爆放出另外的房間和窗子。V城自內部生出更多的V城,在城市裏面永遠有另外的城市,致使尋找V城的中心,城中之城,是個永遠也無法窮盡的過程。從高空往下俯瞰,V城就像一大堆密密麻麻的、胡亂堆砌在一起的積木,而縫縫隙隙之間正拔長出建築棚架的幼苗。
根據Ⅴ城風物誌撰寫者劉華生的記述,
V城的雙重源頭位於島和半島,各自皆可理解為後來泛稱為V城的整體的前身,亦即昔日之城,城前之城。這雙重的城前之城分别代表著V城所承襲的雙重傳統,或V城所經受的雙重約束,也可以視為V城所不經意促成的雙重解構、重整、或敗壞。雙重源頭之一:殖民者在島北部陡斜的岩岸建立起來的維多利亞城,或稱為女皇城。維多利亞城的範圍由六塊界石畫定,據記載這些界石北至域多利道中區海旁,東至黃泥涌道,南至半山寶雲道、舊山頂道、克頓道,西至薄扶林道。城內的本土居民則以四環九約來界定這個城市的範圍,其中四環者指:下環、中環、上環、西環;九約則指:堅尼地城至石塘咀、石塘咀至西營盤、西營盤、干諾道西東半段、上環街市至中環街市、中環街市至軍器廠街、軍器廠街至灣仔道、灣仔道至鵝頸橋、鵝頸橋至銅鑼灣。
雙重源頭之二:位於半島東北部,隸屬於大大陸舊清皇朝的九龍寨城。寨城依山面海而建,佔地二萬九千平方米,城牆由大石塊砌成,周圍約六百米,高約六米,厚四點六米。城門、敵樓各四座,敵樓砲台配砲三十二座,城內設校場、軍火藥局和兵房十四間,以及副將、巡檢衙署各一,以大鵬協副將及九龍巡檢司駐守,分管防務和民政。寨城正門為南門,城外有稱為龍津石橋的石道通往港灣船舶上落之處,橋頭有龍津亭,城內則有龍津義學。後來殖民者接管寨城以北的新領地,把寨城孤立在大V城的佔地範圍內,寨城治權仍屬大大陸清朝所有。在舊皇朝官員棄守寨城之後,寨城依然不受殖民者的法律管治,成為了所謂的三不管地帶,名副其實的城中之城。爾後寨城居民人口激增,人們按自己的喜好和需要蓋搭或改建房子,使寨城自由發展成一個街巷錯綜複雜、房子擠迫雜亂的小型社區。置身法外的城中之城,亦成為了黃、賭、毒的淵藪,罪惡之城的象徵。據記載在大回歸前三年九龍寨城清拆之時,狹小的城中之城内共有五百幢十多層建築物,住有三萬三千多人。居民被強迫遷出之後,寨城被夷為平地,改建成仿大大陸古代亭台建築的寨城公園,並於園內展出少量出土的早期寨城城牆殘件。
小說,1986年作,收入《手卷》(台北:洪範書店),1988年。
「灰姑娘」是一則童話,南瓜變成馬車,老鼠變成駿馬,破爛的灰衣裳變成華麗的舞衣。不過,到了子夜十二時正,一切都會變成原來的樣子。浮城也是一則「灰姑娘」的童話嗎?
浮城的人並非缺乏明澈的眼睛,科技發達,他們還有精密設計的顯微鏡和望
小說,收入《南歸貨車》(香港:後話文字工作室),2021。
每次見面,他都會跟她分享一些有關海的故事,例如從前有一個漁夫,無意捕捉到一尾大魚,將牠放生。後來那漁夫遇上了風暴,船沉沒了,幸好魚領他回岸邊。她很喜歡有關海的故事,每當她聆聽這些,仿佛能夠忘掉局促的城市,面朝大海。
小說,1975年由香港七十年代雜誌社出版。
那年頭,經九龍城繞啓徳機塲再往東走的巴士,最遠到牛池灣為止,再往前便沒有馬路,只有崎嶇小徑可走。遠望現在偌大的觀塘工廠區,當時還是一片爛地,那是香港開埠以來毎天由躉船傾下垃圾坭頭塡成的。起初的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半島,後來的觀塘道當時還有很多地方在水裏。三個人從牛池灣下車,走了
小說,原載1986年1月《香港文學》22期。
她泡好茶,從廚房穿過長長的陰暗的走廊回到廳中,他却已經在臨街的窗旁坐了好一會。今天,他似乎想得特別多特別遠。他有點累,但單調的生活也幸而有各種各樣的回憶豐富着,她小時候的事情一件一件的在眼前湧現。從小她就是個愛玩愛問的孩子,也特別愛看街景。尤其是當她聽見那種樂聲,就總會放下手
小說,收入《失蹤的象》(香港:Kubrick),2008年。
大魚洲
O城共有二百多個大大小小的島嶼,其中一個叫做大魚洲,不但是O城最大的島嶼,而且經常有很多大魚出沒。除了大魚,還有海豚。根據記載,數百年前已有海豚在O城一帶水域游來游去。近年由於大魚洲進行多項大型填海工程,於是有人提出憂慮,擔心工程影響
小說,收入2007年《今天》77期(香港十年專號)。
沒有人知道是為了甚麼,但那些體型巨大的魚忽然便從四方八面游進了城市的海域。從海岸向遠處望去,海裏延綿起伏着的並不是波浪,而是魚群銀灰色的背部。整個城市的空氣裏都瀰漫着魚腥的氣味,這種氣味滲入人們衣衫的纖維裏,在洗熨過後仍久久不散。港內的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