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成〈香港〉(節選)

散文,收入《南洋風土見聞記》,1931年。

  小朋友;
  你們等得心焦了嗎?我們底船行動得這樣緩慢:早上五時起,蛇行到七時纔進港。泊於九龍和香港之間的港面上。踏上甲板一望,羣山圍拱,碧水盈盈。重重疊疊的洋樓,紅紅綠綠的窗洞,宛如鴿棚。崗戀起伏,桅樯林立。自然風景可比西湖,人工建築,勝於上海,形勢險竣,氣候宜人,誠南海之良港。我不料香港有這樣的湖光山色。
  船於下午四時開,我們預備上岸去玩一下,再到館子裏去吃一餐中國飯。船上烤羊肉的滋味,實在有些厭腻了。
  水手已把木梯放下了,許多小艇如燕子般飛來。攀梯面上者都是肩行李的脚夫,逆旅接客的茶房,渡船的舟子和兌換錢幣的販子。鬧烘烘一片廣東音,我們摸不着頭腦。沈君操着不二三四的廣東話和洋涇浜的英語,在人羣中找到一個舟子,講定了船價,六人坐一小汽船,渡至香港岸上,共費兩元。出門的笑我們做阿木林了。 
  香港的海濱旅店,接連着有六七處;永安公司,先施公司的招牌,好像在向我們黙頭招呼:「噲!上海來的朋友們!你們來得不巧啊!今天新年初三,大字號都不開門,否則請進來坐坐。」一片爆竹聲起,過期隨風招展,使我們驚覺除舊更新的新氣象。可憐我們蟄居舟中,早把舊曆新年遺忘得乾乾淨淨了。
  我們上岸遊歷本無一定的目的地。先沿着海濱的馬路走,路狹無邊道。店前的廣告和裝飾也遠不及上海的驚心觸目。家家閉戶,行人稀少。北風吹來,捲起一片塵土,大有秋景蕭條之概。折入第二條馬路,找到了郵政局,買了郵票,把信統統寄出。又乘愉園路的電車,在熱鬧的地方兜了一個圈子。香港的電車鎮特別,分上下兩層;上層頭等如看樓,下層二等,較上海的電車略低。全車祇有一節,視線與樓房的屋簷相齊,瞭望港中船隻,一覽無餘。「斯芬克司」聳起了兩個煙突,遙遙地兀立清風徐來,滿眼春色。香港的氣候,比上海暖得多;我穿着夾大衣還嫌熱哩!馳過了跑馬場就到電車終站——愉園。愉園的房屋,精美之極。窗格牆壁俱依五色圖案雕成種種花樣。道路整潔,空氣清新,雖世外桃源,亦不過爾爾。可惜不得其門而入,只得徘徊道旁,瞻仰外觀的風采罷了。還歸海濱的電車來了,肚子有些轆轤,報告我們時近中午,添加食料的時候到了。
  找尋飯館,比登天還難。上等的閉門不納,下等的齷齪不堪。打探了好一回,纔闖入一爿山東館子。店主操著一口北方的藍青官話,嫡嫡親親的同鄉來了,要知道我們在香港走了半天,沒有碰到過能言語的江浙人,山東要算比較最親昵的了。店主見我們是江浙人,招待慇懃,特別為我們煮起一大盆煱貼來。中國的麵食,究竟比烤羊肉,豬牛牌,來得適口。各人的食量大增,如風捲殘雪一般,一剎時盆底朝天。我們果腹後打疊起精神和彎舌的山東人談話。問他們這裏有沒有江浙的菜館。一個跑堂搖搖頭,忽又身出一個指頭說道:「我們山東館子,這條街上也衹有一爿呢!」看他底神氣,鄙視我們江浙人在香港毫無勢力。江浙人真正慚愧啊!只知道靠着祖產,足不出戶在家裏享福,出外經商或辦事的人,也只顧一己之利,這是我們江浙人所以到處失勢,遭人排斥的原因。小朋友,我並不是有意鼓吹什麼封建思想的同鄉觀念,衹不過點破我們江浙人的自私心太重罷了。
  出了山東館,相約乘摩托車上山兜風。香港的山真美麗啊!洋房樹木在山底,下瞰如神仙洞府。車緩行盤旋而上。路途平坦,均以柏油塗成。西人的別墅暮道,雜處山凹間,人工的建築,極盡技巧之能事。一路上逶迤曲折,崗巒疊障。回顧山下景色,使人眉飛色舞。九龍全景,近在咫尺;全港險要,羅列眼前。水平如鏡,江面如練;島嶼散佈,山石崢嶸。點點山峯,在林隙間疾駛而過。港中桅牆,條條如柵欄。往來汽船,形如草履。道上汽車,好比爬山耗子。一幅鳥瞰圖,把整個的港灣和鳥嶼攝入眼簾中了。
  小朋友!西洋人收刮我們中國人底脂膏,開闢道路,建築橋樑,究竟為什麼呢?我在香港底山頂上,深感到帝國主義經濟侵略的刻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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