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巷城〈鯉魚門的霧〉(節選)
小說,1950年作,收入《鯉魚門的霧》(香港:花千樹出版),2000年。
「日出東山——啊
霧開霧又散
但你唱歌人仔
幾時還呢?……」
霧喘着氣,在憤懣地吐着一口口煙把自身包圍着。……那包圍的網像有目的地又像漫無目的地循着一個大的渾圓體拋開去,擴展着,纏結着,或者來來去去的在低沉的灰色的天空下打滾,一秒一秒鍾地把自身編成一個更大更密的網。偶
(一)
太陽還沒有昇起來
我的船就在黑夜啓碇
我帶了足夠的餌
銀鱗的星星就擱在船舷
彎長長的沙灘上
鱟魚的軟殼映着月光
黑浪捲去無數鱟魚
一些寄居蟹,一點點牡蠣
巨大的彎月倒影
還是彎長長的一片銀白
鱟魚的六雙足
竟沒留下一個腳印
在空冷的黑暗中央
我紋起沉重的鐵錨
我要將船遠遠的航出去
航出珊瑚蟲森黑的墓地
縱然墓地外的風浪滔天
但我厭惡船底黏着淺礁的腐藻
況且漁人真正的噩夢
是船舶驟然變成畫的
永遠停在畫的海上頭
漁人絕不會害怕大海的呼吸
害怕自己的呼吸
更不會任小船僅是陸地上
藍衣水手醉後的絲毫記憶
如想起發霉的魚子醬
或一些嘔吐的乳酪
我要將船遠遠的航出去
桅頂這時正懸着一盞月
我將血污的帆高高揚起
日乾的魚鱗
就悄然一閃一閃地旋下
猛抬頭,桅頂那一盞月
却還完好的輕輕盪着
我要將船遠遠的航出去
在遠方,在黑夜
也透白空靈的海域
硫璃般的水藻上,多少世代
海水流過鯨脊
如風滑過長桅
在這沒牀緣的水榻上
鯨魚和我都為對方醒着
且都準備殺死對方
但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甚至是孿生兄弟
鯨魚信服我
正如我信服鯨魚
然而陸地對於鯨魚
對於捕鯨人
都是一首唱不完的悲歌
(二)
雖然太陽還沒有昇起來
但天已微亮
海的呼吸漸漸重起來
睡醒的海洋臂膀在舒張
小船在臂彎顛簸着溜過
又衝進帶着淡綠的呵欠內
我看到紫色水母埋伏浪中
鯊羣劃破海的一點皮肉
這是貿易風要闖來的先兆
但我掌得一手好舵
我是一個漁夫
就要將船遠遠航去
真正的漁人絕不滿足於
近岸的河豚或小鮪魚
這時小船顛簸得更厲害
風颳得更猛,雲聚得更多
我聽到船頭被海浪掌摑的聲音
黏稠而帶着鹹味的海風
吹直我粗麻的衣我暄黃的髮
我的帆就要裂
烏雲將小船層層厚裹
浪的巨手直劈到船內
我聽到船舷被海浪鞭打的聲音
但是遠航就得容忍
我鬆開濡濕的帆腳索
將帆放下,讓高削的桅杆
剖開撲來的貿易風的胸膛
墨綠的海水愈翻愈白
尖頂的船桅狂揮
如巨大的魚叉
墨綠的海水愈白愈翻
翻動的小船
翻動在白海的沸騰的窩內
而我隱隱聽到鯨魚
在為我打氣
只是海水太白
鯨魚呵!我要用你的血
將白海染紅
小說,1950年作,收入《鯉魚門的霧》(香港:花千樹出版),2000年。
「日出東山——啊
霧開霧又散
但你唱歌人仔
幾時還呢?……」
霧喘着氣,在憤懣地吐着一口口煙把自身包圍着。……那包圍的網像有目的地又像漫無目的地循着一個大的渾圓體拋開去,擴展着,纏結着,或者來來去去的在低沉的灰色的天空下打滾,一秒一秒鍾地把自身編成一個更大更密的網。偶
小說,收入《幻城》(香港:立夏文創),2018年。
井底竟是一個開寬的空間,他忍受著身體的痛楚和不適,起來靠着微弱的光線打量這奇異的地方。頭頂是水泥鋼筋,跟每個層區的天幕沒有兩樣,為這地方投下遼闊無邊的黑影,腳下是黑硬的地面,凹凸不平,但不像柏油路,有點濕滑。他抬起頭看,發現井口在七八米高的地方,井裏光線不足,看不到神秘人的情況。
現代詩,1996年作,收入《單聲道》(香港:東岸出版),2002年。
從踏進船倉的一刻開始
歲月從來就只是一個五分鐘的旅程
但時間如何消逝而去?
現在還不是水手的時候
馬達在隱藏處發聲
散文,原載2016年7月《香港文學》379期。
6 海底世界:美麗與危險
這是我能體驗到的,香港最美的海灣。
喜歡游泳的人,成了朋友。他們把潛水鏡、蛙鞋借給我。華富邨的海水異常清澈,戴上潛水鏡,看見自己被一群一群的火點包圍。火點的背上,有一個大黑
現代詩,原載2013年8月《香港文學》344期。
在門鏠和桌子之間轉身
牠的靈就充滿整個房間
我坐在牆角
牠深藍色的皮膚閃爍着海洋的光澤
平日,我打個呵欠也會碰傷膝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