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時英〈懷鄉小品〉(節選)
散文,1938年2月11日作。
整個的屋子睡熟了,我獨自坐在窗前。
雖然是午夜三點鐘,山坡上還是閃鑠着萬家燈火。寧靜的青空下,禱鐘和禱歌蕩漾着,蕩漾着。香港正在歌頌人類的贖罪羔羊,基督的誕生日。
從山頂松林裏吹下來的風溫煦而芳香,山溪盛開着的玫瑰殷紅得像大地搽了胭脂。
走過傾斜的街和旋轉隧道
鼎沸市聲緩緩溜走下去
美麗而哀傷的問卷調查
制服蜘蛛織出了寬頻上網
朋友知道真的不容易
抵達內心破落而信實的碼頭
僥倖登上了船,在昏黃混沌底層
看著香港酩酊復搖晃
朋友靠在欄杆抽煙
雙手擱在褲袋裡踢空罐頭
舊霓虹印在海上
發光美術字歇力宣揚自己
唯標誌的倒影失去原形
碩大而感傷,頹廢地飄移
散亂色光如放浪形骸
倒影出一個放棄了的自己
為什麽欲語又嗚咽
朋友清醒地剖析自己
唯小輪酩酊復搖晃
已説不出完整詞句
尋找往日的底片
只有零散語字鑲嵌在大廈
給我們放映破裂的幻燈
這裡已沒有什麼好説
只有城市在兩岸呢喃對語
給我們組合成故事
慢慢多飲至更醺醉
朋友知道真的不容易
在合照的閃燈中咳嗽
在收音機微聲的舊曲裡
認出一個放棄了的自己
散文,1938年2月11日作。
整個的屋子睡熟了,我獨自坐在窗前。
雖然是午夜三點鐘,山坡上還是閃鑠着萬家燈火。寧靜的青空下,禱鐘和禱歌蕩漾着,蕩漾着。香港正在歌頌人類的贖罪羔羊,基督的誕生日。
從山頂松林裏吹下來的風溫煦而芳香,山溪盛開着的玫瑰殷紅得像大地搽了胭脂。
小說,收入《夜海》(香港:水煮魚文化),2020年。
我討厭海,特別是在晚上的時候。
小時候,父親在公司周年晚宴上贏得三張豪華郵輪套票。雖說是豪華郵輪,安排給我們的套房卻是十分狹小,置於船艙底部,沒有窗,也沒有電視。說白一點,這根本是一間裝修豪華的監倉。空間狹窄,加上不濟的通風系統,使我們不
小說,1975年由香港七十年代雜誌社出版。
那年頭,經九龍城繞啓徳機塲再往東走的巴士,最遠到牛池灣為止,再往前便沒有馬路,只有崎嶇小徑可走。遠望現在偌大的觀塘工廠區,當時還是一片爛地,那是香港開埠以來毎天由躉船傾下垃圾坭頭塡成的。起初的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半島,後來的觀塘道當時還有很多地方在水裏。三個人從牛池灣下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