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良和〈存在與不存在:華富邨石灘的記憶與想像 〉(節選)
散文,原載2016年7月《香港文學》379期。
6 海底世界:美麗與危險
這是我能體驗到的,香港最美的海灣。
喜歡游泳的人,成了朋友。他們把潛水鏡、蛙鞋借給我。華富邨的海水異常清澈,戴上潛水鏡,看見自己被一群一群的火點包圍。火點的背上,有一個大黑
潮水漲了,潮水漲退的聲音在我的耳邊升沉。耳朵,伸向海底的樓梯,長著苔蘚、牡蠣,湧著潮水,開著浪花。
這個在西環的碼頭,總是充滿陽光,響著電車叮叮的聲音。一輛電車經過,又一輛電車經過,電車開得很慢,迎面駛來,我們仍可在它的前面橫過馬路,走向碼頭。
不遠處,靠岸的貨船晃動,船頭擱著橋板,架接海岸。岸上的苦力,頭頂油光光,汗閃閃的,光著黝黑的上身,肩上披一塊污污的白布,上面是重重的貨物。他們穿著短褲,就這樣扛著一袋二袋白米、麵粉,在浮動的橋板間上上落落。他們的小腿,肌肉繃緊,走在橋上勒勒響,分不出是木的聲音還是肉的聲音。我試著走兩步,橋一晃,嚇得往回走。
岸上的水泥路,踏實。大海,太洶湧。
但我為什麼總愛走到海邊?
大人在碼頭捉魚。一個大竹籮,裡面用竹篾條夾著零星的麵包皮,放幾塊石頭,粗粗的草繩缚著兩隻竹耳,就這樣吊著,沉到海中。等啊,等啊,等饞嘴的泥鯭不知不覺墜進陷阱,等大人把竹籮拉上水面,籮裡幾十條泥鯭蹦蹦跳,我的心也蹦蹦跳。泥鯭倒進盆裡,背上、腹下的尖刺一根根豎起,振動著魚鰓,開合著魚嘴。慢慢的,牠們不動了,閃閃的陽光下,表皮的顏色變淡,空氣中嬝著淡淡的魚腥。
我在碼頭釣魚。八爪鉤上縛著麵包皮,沉到水裡。魚線突突突顫動,用力一挫,重重的,拉到水面上,兩三條泥鯭抖動掙扎,魚鉤穿過牠們的身體,流著血。我學習避免觸碰有毒的尖刺,把魚從倒鉤中拔出來。魚仔鐵罐裡顫抖、喘氣,鐵罐裡有一片陰影,鐵罐外陽光明亮。
我在碼頭釣魚,碼頭下有縱橫交錯的石柱、石樑。我爬到石樑上,海水離腳只有一呎,潮水升高的時候流過腳踝。我看見泥鯭在水中吃著石柱間的苔藻,有時還吃著水面飄浮的糞便。
大人喝止我爬到碼頭下面的石樑,我不聽。那時我只得五、六歲,不會游泳,沒想過失足,沒想過死。死是甚麼?那時候不懂。
許多許多年後,我的學生說,辦一次文學的電車之旅吧。讀力匡寫電車的散文,讀馬朗寫電車的詩,從中環乘電車到西環。
我們站在西環碼頭,海風呼呼吹得頭髮飛揚,個個披頭散髮彷彿癲狂。碼頭封閉了,進不去,等待拆卸。高高的樓房矗立海邊,新建的豪宅還未入伙。黃昏,西邊的天色由金紅變暗紫。海風呼嘯,海浪洶湧,海邊再沒有苦力。樓梯,仍然伸向海底,長著苔蘚、牡蠣,湧著潮水,開著浪花。
大海漂著水母,黃黃白白的水母,在海面,不知緣何漂浮,也不知會漂到哪裡,垂著叢叢觸鬚,像頭髮,一晃一晃,長長的長長的頭髮。
我記起在這個碼頭,第一次被泥鯭刺到,手指一陣麻痺。我記得那種恐懼,和從未有過的痛楚。
我喜孜孜把釣到的泥鯭帶回家中。那時家貧啊,只是我不知貧窮之苦,也不知父母承受的,生活的重壓。
母親蹲在廚房,快樂地用剪刀剪去泥鯭背上和腹部的毒刺,剪破魚肚,清除內臟。但她不小心,被泥鯭刺中了——緊緊捏著手指,「雪雪雪雪」 呼痛,臉都扭曲了。她的反應比我強烈得多,我記得當時在旁,忍不住笑。
那是母親新鮮的經驗,她一定覺得很痛很痛,是以形神俱活,如在目前。
散文,原載2016年7月《香港文學》379期。
6 海底世界:美麗與危險
這是我能體驗到的,香港最美的海灣。
喜歡游泳的人,成了朋友。他們把潛水鏡、蛙鞋借給我。華富邨的海水異常清澈,戴上潛水鏡,看見自己被一群一群的火點包圍。火點的背上,有一個大黑
散文,收入《回家》(香港:香港文學館),2018。
自然在創造一種空隙。許多個黃昏,我看見那片低矮的樓房無法遮蔽的天空,佈滿了數不盡的閃閃發亮的星,孤獨讓人褪去了一點假裝的外層,我始終認為減少痛苦的方法,就是忠於誠實,然而誠實包含著很深的孤寂,足以把人沒頂。
只有願意忍受長途車程的人,才能到達這個島來看我。
小說,1948年起在《華商報.熱風》連載,後由香港文苑書店出版,1952年。
為着要抄捷徑,高懷出了碼頭就獨自沿住海邊向前走。迎着潮濕的寒氣,他把衣領翻起來,帽子拉得低低的。
這是用石堤鑲了邊的一塊荒地,到處叢生着野草。地面凌亂地堆着許多石塊和磚頭;還有三兩輛破舊的運輸貨車,或縱或橫的丟在那裏。這些都是他平日所熟悉的;即使在霧裏,他也能夠走得很輕快。現在,卻由於進行的事情沒有結果,
小說,收入《夜海》(香港:水煮魚文化),2020年。
我討厭海,特別是在晚上的時候。
小時候,父親在公司周年晚宴上贏得三張豪華郵輪套票。雖說是豪華郵輪,安排給我們的套房卻是十分狹小,置於船艙底部,沒有窗,也沒有電視。說白一點,這根本是一間裝修豪華的監倉。空間狹窄,加上不濟的通風系統,使我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