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滅〈越過維多利亞港〉
現代詩,1996年作,收入《單聲道》(香港:東岸出版),2002年。
從踏進船倉的一刻開始
歲月從來就只是一個五分鐘的旅程
但時間如何消逝而去?
現在還不是水手的時候
馬達在隱藏處發聲
潮水漲了,潮水漲退的聲音在我的耳邊升沉。耳朵,伸向海底的樓梯,長著苔蘚、牡蠣,湧著潮水,開著浪花。
這個在西環的碼頭,總是充滿陽光,響著電車叮叮的聲音。一輛電車經過,又一輛電車經過,電車開得很慢,迎面駛來,我們仍可在它的前面橫過馬路,走向碼頭。
不遠處,靠岸的貨船晃動,船頭擱著橋板,架接海岸。岸上的苦力,頭頂油光光,汗閃閃的,光著黝黑的上身,肩上披一塊污污的白布,上面是重重的貨物。他們穿著短褲,就這樣扛著一袋二袋白米、麵粉,在浮動的橋板間上上落落。他們的小腿,肌肉繃緊,走在橋上勒勒響,分不出是木的聲音還是肉的聲音。我試著走兩步,橋一晃,嚇得往回走。
岸上的水泥路,踏實。大海,太洶湧。
但我為什麼總愛走到海邊?
大人在碼頭捉魚。一個大竹籮,裡面用竹篾條夾著零星的麵包皮,放幾塊石頭,粗粗的草繩缚著兩隻竹耳,就這樣吊著,沉到海中。等啊,等啊,等饞嘴的泥鯭不知不覺墜進陷阱,等大人把竹籮拉上水面,籮裡幾十條泥鯭蹦蹦跳,我的心也蹦蹦跳。泥鯭倒進盆裡,背上、腹下的尖刺一根根豎起,振動著魚鰓,開合著魚嘴。慢慢的,牠們不動了,閃閃的陽光下,表皮的顏色變淡,空氣中嬝著淡淡的魚腥。
我在碼頭釣魚。八爪鉤上縛著麵包皮,沉到水裡。魚線突突突顫動,用力一挫,重重的,拉到水面上,兩三條泥鯭抖動掙扎,魚鉤穿過牠們的身體,流著血。我學習避免觸碰有毒的尖刺,把魚從倒鉤中拔出來。魚仔鐵罐裡顫抖、喘氣,鐵罐裡有一片陰影,鐵罐外陽光明亮。
我在碼頭釣魚,碼頭下有縱橫交錯的石柱、石樑。我爬到石樑上,海水離腳只有一呎,潮水升高的時候流過腳踝。我看見泥鯭在水中吃著石柱間的苔藻,有時還吃著水面飄浮的糞便。
大人喝止我爬到碼頭下面的石樑,我不聽。那時我只得五、六歲,不會游泳,沒想過失足,沒想過死。死是甚麼?那時候不懂。
許多許多年後,我的學生說,辦一次文學的電車之旅吧。讀力匡寫電車的散文,讀馬朗寫電車的詩,從中環乘電車到西環。
我們站在西環碼頭,海風呼呼吹得頭髮飛揚,個個披頭散髮彷彿癲狂。碼頭封閉了,進不去,等待拆卸。高高的樓房矗立海邊,新建的豪宅還未入伙。黃昏,西邊的天色由金紅變暗紫。海風呼嘯,海浪洶湧,海邊再沒有苦力。樓梯,仍然伸向海底,長著苔蘚、牡蠣,湧著潮水,開著浪花。
大海漂著水母,黃黃白白的水母,在海面,不知緣何漂浮,也不知會漂到哪裡,垂著叢叢觸鬚,像頭髮,一晃一晃,長長的長長的頭髮。
我記起在這個碼頭,第一次被泥鯭刺到,手指一陣麻痺。我記得那種恐懼,和從未有過的痛楚。
我喜孜孜把釣到的泥鯭帶回家中。那時家貧啊,只是我不知貧窮之苦,也不知父母承受的,生活的重壓。
母親蹲在廚房,快樂地用剪刀剪去泥鯭背上和腹部的毒刺,剪破魚肚,清除內臟。但她不小心,被泥鯭刺中了——緊緊捏著手指,「雪雪雪雪」 呼痛,臉都扭曲了。她的反應比我強烈得多,我記得當時在旁,忍不住笑。
那是母親新鮮的經驗,她一定覺得很痛很痛,是以形神俱活,如在目前。
現代詩,1996年作,收入《單聲道》(香港:東岸出版),2002年。
從踏進船倉的一刻開始
歲月從來就只是一個五分鐘的旅程
但時間如何消逝而去?
現在還不是水手的時候
馬達在隱藏處發聲
小說,原載1961年1月至10月《南洋文藝》雜誌第1至10期,1962年由香港南洋文藝出版社出版。
從香港中環——繁盛的市區——乘電車到筲箕灣去,自成一區的西灣河是必經之地。離船塢不遠,在古老的「街市」(菜市場)附近,有幾條寬闊的橫街,泰南街是其中之一。它街頭向南,面對電車路,跨過電車路,是一列專賣「價廉物美」食品的「大牌檔」,附近的居民正是那些牛腩粉檔、艇仔粥檔、咖啡紅茶檔……的熟客;街尾向北,走過一片空曠的沙地是海濱,從那兒向東望,就是有
小說,原名〈雲澳〉載2013年1月《香港文學》337期,後收入《浣熊》(台北:印刻文學),2013年。
阿金血頭血臉地跑過來,我就想,準是東澳的漁檔,又出了事。
這一天響晴。其實天氣是有些燥。海風吹過來,都是乾結的鹽的味道。我站在遊渡的一塊岩石上,看著阿金跑過來。嘴裡不知道喊著什麼。
風太大,聽不見。
散文,1967年作。
哪!你話鍾唔鐘意咯!
如果近來不是忙得毒氣攻心,老早已要寫寫關於平洲了。你知,有時苦口苦面得自己睇見都唔開胃。去平洲那兩天,很久沒有玩得那麽開心過了。
那天起初是很倒霉的。我們這些平日不慣遲到的雷達表人馬,竟連打尖兼搶閘也趕不到火車。你地知唔知火車臨開前噹噹大響嘅鐘聲係要來做乜聲嘅呢?原來是要激死在天星小輪上等船泊岸的人。跑了上岸,嘿,架火車一陣間就睇唔見。
小說,收入《夜海》(香港:水煮魚文化),2020年。
我討厭海,特別是在晚上的時候。
小時候,父親在公司周年晚宴上贏得三張豪華郵輪套票。雖說是豪華郵輪,安排給我們的套房卻是十分狹小,置於船艙底部,沒有窗,也沒有電視。說白一點,這根本是一間裝修豪華的監倉。空間狹窄,加上不濟的通風系統,使我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