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楓〈人魚公主的失語症〉(節選)
現代詩,原載1995年4月《香港文學》124期。
一、
當升降機的鐵門關上的剎那,人魚公主的眼淚便凝結成冰……
當初答應女巫達芝的要求,無非是為了可以和他在一起。前一輩子他救了我的命,把我從混濁的池塘放回寬大的海洋;這一輩子,我以「報恩」的藉口從海
「八月十五」晚上那個又大又圓的月亮,要等明年才會再來咯。阿木嫂剛才說:一年就只有那麽一次……
十三歲的月好呆呆的望了一陣海水,問:「阿木嫂,為什麼一年才有一個『八月十五』吶?」
艇身晃了幾晃,坐在艇頭上的月好那頭黑色的濃髮,也在阿木嫂的眼前晃了幾晃——特別是那條亂蓬蓬的長辮子,那是阿木嫂沒有嫁阿木哥以前也有過的!
「為什麼?我也不知道。」阿木嫂說:「大概——說你吧,月好,你今年十三歲,出年十四歲,你出年會大一歲,但一年就只有一歲……」她確實不知道怎樣對月好說好;她跑進篷子裡,曲著身子,用塊舊布片,抹了抹艇上那兩張毫無光彩像給炊煙薰過似的藤椅——黯黃黃的。
一切都顯得黯黃黃。
暮色漸近,香港仔的海面像一面很大很大的捕魚網——它網着阿木嫂,網着阿月好……網着每一個「水上人」像船錨一樣沉重的心。
暮色從黯黃到黯黑,夜來了,稍遠處岸上和水上那幾家酒店的燈火首先亮起來,似乎企圖燃燒起這寂寞的香港仔之夜;但沒有用——秋夜像一個垂死的老人,落在海面上,隱隱的發出一陣陣輕微的嘆息……。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掛在顯得比往晚更遼闊更空蕩的天空上,彎彎的,像一面艇篷。
阿木嫂劃了根火柴正打算點亮吊在蓬下的那盞風燈時,她聽見月好怪叫了一聲「哇——」回過頭,她看見月好正把自己的一隻濕淋淋的腳從水裡提出來。
月好用手抹了抹腿子,又醒了醒鼻子,說:「水這麼凍嘔!」
「不凍?——快到冬啦?」阿木嫂說着,把風燈點亮。
又聽見月好叫了一聲。「快,快——木嫂!」她興奮的尖着嗓子,「群娣艇仔有客啦——」
這時候埗部頭下靠近石級的水淺處,群娣的艇仔轉了個身掉頭而去,阿木嫂和月好兩「拍手」(夥計)櫓一搖,竹篙一撐,就把艇仔擠進前面的艇群裏去了補了那個空缺。
埗頭四周好像是漸漸熱鬧起來了。什麼地方斷斷續續一陣陣艇家的大小姐妹們向岸上人爭搶生意的騷動的聲音。——「先生,『游河』還是過鴨脷洲呀?」「兩塊錢一個鐘頭——先生,這兒這兒,我的艇乾淨……」——和這同時,岸上響起三兩聲汽車喇叭的叫喊。
阿木嫂正待叫月好趕快上岸兜生意去,但發現月好已離開了她,坐在一個石級上,雙手支著下巴,沒精打彩的。
「月好!」木嫂叫了一聲。
月好卻好像沒聽見,眼睛出神地望著海面上的天空——
「木嫂!」她忽地向艇這邊問起話來:「今晚為什麼這個樣子的?」
木嫂怔了一下:「吓,什麼樣子?」
「不圓的?」月好說。「今晚的月亮——你看!」
「你這傻女——」木嫂也禁不住抬頭望了望天空。「這叫做初三初四娥眉月,十五十六月團圓嘛。」說着盯了月好一眼:「你又想什麼,又想阿爸啦?——月好,快上岸去兜一個兩個『客仔』吧,時候不早囉。」
「哦。」月好應著,站起身。「爸說,我是『八月十五』出世的。」好一會兒,才懶洋洋拖着雙赤腳一級級向上走去。
阿木嫂望着月好的背影,心裏又好氣又好笑:這「蝦女」雖然有點傻氣,但搶生意倒有兩下傻勁的——這樣的好「拍手」是不能少的呀;日子過得真快,她們倆做「拍手」不覺又做了兩個多夏天。
現代詩,原載1995年4月《香港文學》124期。
一、
當升降機的鐵門關上的剎那,人魚公主的眼淚便凝結成冰……
當初答應女巫達芝的要求,無非是為了可以和他在一起。前一輩子他救了我的命,把我從混濁的池塘放回寬大的海洋;這一輩子,我以「報恩」的藉口從海
現代詩,原載2006年10月《成報.秋螢詩頁》,後收入《看海的日子》(香港:風雅出版社、CLICK PRESS LTD.),2008年。
坐在海邊
我們從來沒有
像今日這樣
靠近過
結婚三十多年了
小說,2010年由台北聯合文學出版。
「檢查,二環路,十時。」
當我按照微繪畫在筆記本上的地圖和簡短指示抵達醫院門外時,才發現那是一幢佇立在山腰的建築物。這裡的高山,跟寬闊的海巷一般,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點一點地消失無蹤,我們並不是沒有發現,移山填海的工程幾乎從沒有間
小說,收入《幻城》(香港:立夏文創),2018年。
井底竟是一個開寬的空間,他忍受著身體的痛楚和不適,起來靠着微弱的光線打量這奇異的地方。頭頂是水泥鋼筋,跟每個層區的天幕沒有兩樣,為這地方投下遼闊無邊的黑影,腳下是黑硬的地面,凹凸不平,但不像柏油路,有點濕滑。他抬起頭看,發現井口在七八米高的地方,井裏光線不足,看不到神秘人的情況。
小說,1982年作,收入《鬍子有臉》(台北:洪範書店),1986年。
最初的時候 ,肥土鎮的名字,並不叫做肥土。有的人說,肥土鎮本來的名字,叫做飛土;有的人卻說,不是飛土,是浮土。知道這些名稱的人,年紀都已經很老很老了,而且,他們所以知道肥土鎮名字的來源,還是從他們的祖父,或曾祖父,甚至曾曾祖父那裏聽來的。譬如說,花順記的夏花豔顏,她就是知道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