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那看海的日子〉
小說,收入《衣魚簡史》(新版)(台北:聯經出版),2014年。
之前的晚上開始看普魯斯特,看到主角談食小甜餅那一節,就抵不住睡著了。醒來已經是星期天大清早。我拉開露臺玻璃門,覺得一生人也沒有如此這般的豪邁過。眼前的是,唉,我當時搜索枯腸也想不出理想的形容詞,好像在這樣的景色前,一切言語都無可避免地變得惡俗不堪了,甚至連這樣的說法也立刻變得惡
我五歲的姪女把家裡的魚缸
定名為維多利亞港
那是英女皇蒞臨的一天
她第一次乘搭渡海小輪
從一個距離發覺
自己生長的地方
黃埔的樓宇愈伸愈長愈長愈高
卻原來一直飄浮在海上
那些密麻麻的積木
許多人就在裡面讀書工作
海邊尖東走廊總有人在不停追趕
追趕什麼呢也沒有人停下來想想
只有鷗鳥在波濤的鞦韆上玩耍
大小的船去船來;海風撥亂了她的頭髮
爸爸就她抱擁,怕她著涼
她問我:你真的每天都坐這樣的船上班
而且都坐同一艘船
同樣地觀看麼?
小小的魚缸,已夠她爸爸忙碌的了
買魚餌、換水、調節溫度
當魚魚(她逐一給牠們名字)生了病
就分隔開,用鹽水飼養
病好了回到牢靠的避風塘;也有的
爸爸就告訴她已經游到好遠好遠的海洋
許多年後,她一定會看到許多許多個
真正的海洋,那時的維多利亞港
原來只是小小的魚缸
小得連地圖也沒有記載
小得誰又曾理會我們的水溫
我們是否缺氧我們想過怎樣的一種
生活?但那有什麼相干
只要一家人同心協力
當風翻動,波濤再洶湧
我們總會安然渡過
而且總會有什麼吸引她的目光
小說,收入《衣魚簡史》(新版)(台北:聯經出版),2014年。
之前的晚上開始看普魯斯特,看到主角談食小甜餅那一節,就抵不住睡著了。醒來已經是星期天大清早。我拉開露臺玻璃門,覺得一生人也沒有如此這般的豪邁過。眼前的是,唉,我當時搜索枯腸也想不出理想的形容詞,好像在這樣的景色前,一切言語都無可避免地變得惡俗不堪了,甚至連這樣的說法也立刻變得惡
1954年作,原載1957年3月30日香港《文匯報.文藝》。
愛者在等待他的愛侶,
母親在惦念她的嬰孩,
他們都用沉默來鞭策駑鈍的時間,
或是舉目眺望,或是抽着烟捲。
俄而渡輪靠岸了,
現代詩,原載2000年2月《我們詩刊》9期。
水中的生存
許許多多的死引誘許許多多的生
我看見一群磷蝦在鯨魚的口遇溺
我看見鯨魚同時遇溺於殺戮
生命的死亡捺印了幾圈藍色的波紋
小說,收入《南歸貨車》(香港:後話文字工作室),2021。
每次見面,他都會跟她分享一些有關海的故事,例如從前有一個漁夫,無意捕捉到一尾大魚,將牠放生。後來那漁夫遇上了風暴,船沉沒了,幸好魚領他回岸邊。她很喜歡有關海的故事,每當她聆聽這些,仿佛能夠忘掉局促的城市,面朝大海。
小說,1950年作,收入《鯉魚門的霧》(香港:花千樹出版),2000年。
「日出東山——啊
霧開霧又散
但你唱歌人仔
幾時還呢?……」
霧喘着氣,在憤懣地吐着一口口煙把自身包圍着。……那包圍的網像有目的地又像漫無目的地循着一個大的渾圓體拋開去,擴展着,纏結着,或者來來去去的在低沉的灰色的天空下打滾,一秒一秒鍾地把自身編成一個更大更密的網。偶
現代詩,1996年作,收入《單聲道》(香港:東岸出版),2002年。
從踏進船倉的一刻開始
歲月從來就只是一個五分鐘的旅程
但時間如何消逝而去?
現在還不是水手的時候
馬達在隱藏處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