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麗珠〈島中的島,或曼陀羅〉(節選)
散文,收入《回家》(香港:香港文學館),2018。
自然在創造一種空隙。許多個黃昏,我看見那片低矮的樓房無法遮蔽的天空,佈滿了數不盡的閃閃發亮的星,孤獨讓人褪去了一點假裝的外層,我始終認為減少痛苦的方法,就是忠於誠實,然而誠實包含著很深的孤寂,足以把人沒頂。
只有願意忍受長途車程的人,才能到達這個島來看我。
一、
當升降機的鐵門關上的剎那,人魚公主的眼淚便凝結成冰……
當初答應女巫達芝的要求,無非是為了可以和他在一起。前一輩子他救了我的命,把我從混濁的池塘放回寬大的海洋;這一輩子,我以「報恩」的藉口從海洋走到人世間,到底是為了肯定自己感情的幻覺?還是為了追蹤一個泡沫的夢?
當升降機的鐵門關上的剎那,你的臉留在外面……
當初答應女巫達芝的要求,把自己美麗的聲音換回來一隻不屬於自己的腳,並且學習呼吸、以腿走路,無非是為了順應人類形象的要求,卻沒想到,在順應的過程中我失去了表達自己的機會,不能言語的我,如何向複雜的人類展示一條人魚簡單的願望?人類的語言世界,像女巫達芝的宮殿,充滿珠光寶氣和耀眼生輝的裝置,卻令我難於走近……
當升降機的鐵門關上的剎那,人魚公主瞧見你疑惑的臉容停在空中、凝結在時間的死亡裏……
前一輩子,我在污濁的池塘裏哀歌,淒怨的歌聲引來他的善心與同情,把我從泥沼中拯救起來,然後放回湛藍碧綠的海洋天地;這輩子,我幻化人形來到他的面前,失去語言的能力,便無法引發他的記憶與想象,於是,祇能沉默地讓他從我的身邊擦過,不留一絲水痕,就這樣,我和他在人和魚無法溝通的世界裏錯失了……
當升降機的鐵門關上的剎那,你並沒有瞧見人魚公主的眼淚為你凝結成冰……
二、
這是一個關於人和魚的故事,在追踪這個暑假裏發生的事情時,我實在有點猶豫──如何肯定一條人魚對一個男子的感情呢?尤其是人魚公主始終沒法吐露一句言語!當然,我也嘗試替人和魚作溝通的橋樑,嘗試瞭解他/牠們各自的處境和艱難,但或許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叙述者,當我遂漸變成局內人的時候,竟開始無法完整地把事情說得淸楚。到底如何代替一條人魚吿訴一個男子關於前輩子與今輩子感情的糾纏?何況還有女巫達芝對我們的限制!她不但使用魔法遞奪了人魚公主的聲音,還對任何企圖擔當傳達訊息的人下了咒語,這是我不能不顧忌的。是的,人魚公主始終像一座無法噴發的火山。熱情在裏面翻滾,而且燙熱,但缺口卻給女巫密封了,無法激昂,而我也祇能從她淌下來結成冰塊的眼淚讀出故事的前因後果;然而,能讀出事情的意義又怎樣呢?我如何才可敎另一個男子也像我一般, 相信並且接受一條人魚的感情?
散文,收入《回家》(香港:香港文學館),2018。
自然在創造一種空隙。許多個黃昏,我看見那片低矮的樓房無法遮蔽的天空,佈滿了數不盡的閃閃發亮的星,孤獨讓人褪去了一點假裝的外層,我始終認為減少痛苦的方法,就是忠於誠實,然而誠實包含著很深的孤寂,足以把人沒頂。
只有願意忍受長途車程的人,才能到達這個島來看我。
小說,1948年起在《華商報.熱風》連載,後由香港文苑書店出版,1952年。
為着要抄捷徑,高懷出了碼頭就獨自沿住海邊向前走。迎着潮濕的寒氣,他把衣領翻起來,帽子拉得低低的。
這是用石堤鑲了邊的一塊荒地,到處叢生着野草。地面凌亂地堆着許多石塊和磚頭;還有三兩輛破舊的運輸貨車,或縱或橫的丟在那裏。這些都是他平日所熟悉的;即使在霧裏,他也能夠走得很輕快。現在,卻由於進行的事情沒有結果,
現代詩,原載2006年12月17日《明報》。
「黑夜裡的謊言他們白天說,他們早上說
中午說在大氣電波蛙說在金色帷幕背後咬耳朵說
他們說他們說。潔白的骨骼他們黑夜蛙拆,
他們黃昏拆他們早上拆他們侮辱著晨光拆他們
在黑犬的保護下拆在海風的沉默下拆他們拆他們拆。」
1954年作,原載1957年3月30日香港《文匯報.文藝》。
愛者在等待他的愛侶,
母親在惦念她的嬰孩,
他們都用沉默來鞭策駑鈍的時間,
或是舉目眺望,或是抽着烟捲。
俄而渡輪靠岸了,